齐若便将手中的翡翠叶子给他看,那小童拿在手裏谨慎的看了一会儿,方才缓下语气,将二人领进去,直到院内,迎面又来了一位青布直裰五十来岁的老头,那老头抱拳做了一揖,算是见礼,问明来意,齐若只将手中的翡翠给他看,那老头颇有深意的看了两人一眼,又问了几句,到最后又只许齐若一人进。
慕容叙的脸色黑了黑,想他大秦太子到哪裏不是众星捧月前倨后恭,几层受过半点冷遇,现在有人居然敢直接的忽略他,若不是齐若在眼前,他早将老头儿一把扔掉闯了进去,一个乡野匹夫也敢在他面前故弄玄虚,不进去也罢,看他能耍什么名堂出来。
老头儿将一方竹帘掀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齐若弯身进去,秋光从纱窗外映射而入,高大男子凭几而坐,他面着玉白面具,鬓边头发已呈银色,虽看不出容貌,然而风姿气度却自有一股悠然淡泊之气,他抬眼看到走入的小太监,心裏讶异,那小太监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晶白贝齿,声音倒是软耨清脆
“薛大夫,是我”
薛凌霜眸一震,竟是不敢相信的,赶紧站起身来,齐若却率先阻止他,拍拍身上在院内沾到的花絮,矮身在他对面坐下来,将手往脸上一抹,露出先前那张脸来。
薛凌霜仔细的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似乎有点热切,直到齐若不太自在的低头往身上瞧,薛凌霜这才坐下来,笑着沏上一壶清茶,道
“公主殿下初临寒舍,草民略备粗茶,怠慢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齐若弯弯眼睛,端起薛凌霜为她斟的茶水,往鼻子下端轻轻一嗅
“原是梅花露煮的好茶,就算是皇宫也未必能做出这般冷香扑鼻,薛大夫何必客气”
薛凌霜笑了笑“原来公主殿下乃品茶的行家,看来草民献丑了”
齐若却摇头笑了笑,她日夜喝得都是李嬷嬷煮的茶,她每天轮番换着新花样,唯独这梅花茶的味道却始终淡而无味更有一些苦涩,如此一比较,齐若自然知道好坏
“薛大夫有所不知,我宫内有一个姑姑平生最是喜欢煮梅花茶,可是她煮的梅花茶味道苦涩难以下咽,和先生的茶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薛凌霜的眸子澹若秋水,淡淡道“公主,草民的梅花露乃千裏之外秀寒山的一位故友相赠,与大内皇宫的梅花露自然不同,不怪茶的味道有所差别,另外煮茶之道重在用心,心境不同自然茶的味道也就变了”
齐若低头咂了一口,长睫垂下遮住眸中凝色,心裏却想,难道李姑姑也有苦楚,有不能言说的心事,导致三天两头拿几杯苦茶来折腾她的胃?
薛凌霜将她皱了皱眉,似乎被什么东西困扰了一般,正色道“不过茶的味道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煮茶之人的心意,公主可懂?”
齐若恍然一悟,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盏,道“齐若自当铭记先生一番教诲”
“公主殿下几日前可是沾了冷水,寒气沁入肺腑,一连病了好几天,如今看起来寒气淤积体内,还未散去,身子尚未大好”
齐若被他说的差点呛到,缓缓的将嘴裏面的茶吞下去,瞠目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先生不愧是神医,居然这么轻易的就看出来了”
她心裏也觉得奇怪,一般人皆是因病而来探望大夫,她却是因探望大夫而把自个弄成一幅病怏怏的模样,并且还不想被大夫知道。
薛凌霜看她的眼光好像看着一个顽劣的小孩,无可奈何却又不忍责怪“你都说了我是神医,若看不出来岂非是白担了这个虚名,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可不能随意糟蹋自己的身体”说着他从怀裏掏出一个小玉瓶,示意齐若伸出手掌,齐若依言,他从瓶子内倒出一颗冰雪透明的药丸置于她玉嫩的掌心,道“公主殿下快快将此药服下,只消片刻就好”说完他将小药瓶放到齐若面前
看来他已将前因后果猜得个七七八八,齐若怕被他说,当下闭了嘴,仰头吞下药丸,才刚服下,身体内一股暖暖的热流从腹中散开,瞬间仿佛冰消雪融,通体舒坦,她捏着小瓶子到眼前偏头看了看“如此贵重的药,先生为何要将它送给我?”
说罢薛凌霜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一并递给齐若,齐若不解的看着他,却不去接他手裏的东西,薛凌霜笑着将瓶子放在她眼前
“能和公主殿下相识一场,也算是草民的造化,公主殿下若不嫌弃草民,便将此物收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何况深宫诡谲,人心难测,他日草民不在之时,公主殿下若有个再遭人陷害,有此药傍身,多少可相助一二”
齐若握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仿佛是晴天裏忽然下了一道霹雳,失声道“先生要离开此处么?”
薛凌霜点点头,面具下的眼睛裏露出一抹沧桑之色,齐若眼裏是难掩的不舍,才刚刚信任一个人,他却要如此匆匆的离开,心裏空落落的
他忽然转头望向窗外,那裏红日隐于树梢,倦鸟将归未归,秋桐含烟,渐渐显现出萧索之色
齐若似乎听到他无声无息的嘆了口气,或许…薛大夫当真是个有故事的人…可是她却一句话也没有问,萍水相逢,能得真心以待就很不错,何况薛大夫的年纪长她一辈,有些事情她未必也能全然明白
两人沈默了一会儿,齐若再问“先生,你还回来么?”
薛凌霜偏过头来,漆黑的眸子裏透着点点笑意“他日公主殿下若有事找我,草民必定会出现在公主面前”
齐若才楞了一下,门外很快有吵闹之声传来,两人俱是一惊,薛凌霜从容起身,齐若掩好面具跟在他身后,拂开竹帘往外走去
慕容叙好整以暇的抱臂站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大魏京畿府的官差暴着粗口拉扯着刚才引齐若进门的老头和小童
齐若见他这幅模样不禁有些生气,拿眼睛瞪着他,慕容叙凤眸斜睇过来,看着门口面色不善的小女人,虽是太监打扮小模样瞅着倒也顺眼,几步就走过来将她往怀中一搂,料定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定会推攘,率先就扣好她的手脚,覆在她耳边道
“别动,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屋内独处,他早就等的五内具焦,薛凌霜神神秘秘,老仆和小童态度倨傲让他多少有几分怀疑,她再不出来他就要闯进去,这群挑事的人来的正好。
薛凌霜走过去和那几个官差说了几句话,礼数倒是周全,谁知那官差一点面子也不卖,端着一副铁面无私的脸孔
“薛凌霜,昨日尚书夫人吃了你给的药之后,吐了半夜的血,如今快要不行了,夜裏尚书大人给我们家大人上了个状子告你给夫人下毒,此事非同小可,如今我等奉命前来带你回去问话,薛凌霜你虽惠泽了不少人,但我等也不能因此包庇你,薛大夫,得罪了!”那官差将话说的滴水不漏,许是担心薛凌霜不服也怕激起一些弄裏百姓的怨意,毕竟薛凌霜的声名在外,也不好就此将他得罪了。
薛凌霜目光一扫被扣押的二人,平静道“我跟你们走,放过他们”
齐若和慕容叙两人虽也在当场,一因官差今日前来捉拿的本就是薛凌霜,二因齐若一身的太监衣裳而慕容叙贵气逼人,心裏当做是哪家的侯门公子和仆人,轻易不敢得罪
而慕容叙死死的拉着齐若不准她冲动坏事,在官差眼裏两人似乎对此熟视无睹,当下也没有去盘问,抓了安卿居的几人,吆喝着便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薛大夫是个很有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