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琬蓦地有些恍惚。
此时,一阵凉风卷起床幔。
孟琬觉察到后背传来一阵冷意。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陡然间清醒过来。趁谢玄稷一个不备,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扯了一件他的外袍披在身上,飞快地跑到了屋外。
她平覆着呼吸,只觉心有余悸。
差一点,差一点就犯了大错。
此时,隔着屏风,她虽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可总归是有些心虚,低垂着头,生怕谢玄稷问出什么她没法回答的问题。
然而怕什么还真就来什么,下一瞬谢玄稷就紧皱着眉头问:“我胸口怎么红了一块?”
孟琬咳嗽了两声,“许是被磕着了。”
“不像是磕到的。”
孟琬又道:“也有可能是蚊子。”
“蚊子?”谢玄稷觉得她越说越离谱了,“京城哪来的这么大的蚊子?”
孟琬自知不能再和谢玄稷纠缠这个问题了,多说多错,于是匆忙岔开话题:“对了,还忘了和殿下说正事。这几日我先生恰巧在休沐,我自出嫁以后便没有去拜会过他,殿下与我同去吧?”
“我和你同去?”谢玄稷不免有些惊讶。
晏善渊此人因清名在外,又是天下读书人领袖,他与谢玄翊都想过要他为自己所用,也曾到晏府拜访过几次。可偏偏晏善渊又最不愿意牵涉到党争之中,每次前去拜会,他都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见。对谢玄翊如此,对谢玄稷也是如此。
他一直都知道晏善渊的脾性,所以即便与孟琬有着一层关系在,却也从来没有想过让孟琬替他牵线搭桥拉拢晏善渊。
不想今日,孟琬竟会主动向他提及此事,他心中疑惑,不自觉向孟琬投以不解的目光。
其实孟琬一早就想去见晏善渊了。只是开年那会儿她还在装病,后来又因为赐婚的事情被父亲禁了足,等成婚之后,谢玄稷又卷入了科举案之中,这才一直不得空拜谢恩师。
孟琬对此惭愧不已。
至于为什么要叫上谢玄稷,她给自己的解释是这样显得礼数更加周全,不会让老师觉得被显贵轻视。
可到了此时,她又忽然觉得带着谢玄稷去拜见恩师这个行为有些微妙。
似乎不知不觉间,他与她的羁绊越来越深了。
孟琬发觉自己当真是反覆无常。
她虽在理智的支配下拒绝了人家的心意,可一想到谢玄稷喜欢自己,还是会忍不住欢喜,会忍不住有私心,也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谢玄稷看她紧紧抿着唇,嘴角却溢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禁纳罕道:“你笑什么?”
孟琬收回思绪,解释道:“你我毕竟是夫妻,只有我一个人去难免让先生觉得轻慢了他。只是我先生素来不喜党争,这次去见他全是为了师生之谊。若殿下方便与我同去,还请殿下……”
“那是自然。”
孟琬还未把话说全,谢玄稷便答应得爽快。
只是他才答应完,又忽然不安起来,问道:“你先生不会拿文章来考我吧?”
“怎么会,”她忍不住笑了笑,“我先生同那些附庸风雅的酸腐文人不一样。”
晏府前有一片的竹林,茂密浓翠,遮天蔽日。下了马车之后,还需步行一段距离才能到正门。骤雨过后,穿行其间,还能嗅到泥土和竹叶的芳香。
孟琬也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谢玄稷闲聊起来。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不去谋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只做一个闲散王爷,寄心山水,云游四方。”
“这还真没有想过。”谢玄稷回答得坦诚。
孟琬面容一僵,又问:“所以殿下是一定要与成王去争这个太子之位的?”
谢玄稷道:“我便是不做太子,也是要外出将兵的,实在没有做一个闲人的机会。况且我也不甚擅长着文题字,便是四处游山玩水,也是白白辜负了这风花雪月。”
自古帝王最忌惮将领手中的兵权。
他便真是只想做个纯粹的将领,旁人也是不会相信的。
看来他还是一定要卷入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的。
孟琬尽力敛住面上的沮丧之色,浅浅笑道:“游山玩水也并不一定就要写出什么名句佳作,能陶然忘忧也是一件幸事。况且你于诗文上也并不是那么不敏锐,就说科举舞弊案中的骈散之别,不就是你最先留意到的吗?”
“那是因为一个梦境。”
孟琬一怔。
“说来这还与你有关,”谢玄稷顿了顿,方道,“我梦见你对我说了一句话。”
孟琬不解道:“什么?”
“舍弟江南殁,家兄塞北亡。”
闻言,孟琬手中骤然冒起涔涔冷汗。
她记得此事的渊源。
前世,姚植在自己的文章中写谢玄稷“弒父鸩母,杀兄屠弟”。此事传到谢玄稷耳朵裏,他不痛快了好久一阵子,还跟孟琬抱怨:“这弒君杀弟我做了,要是这母指的是郑氏这个庶母,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怎么父皇驾崩也平白无故怪到本王头上?”
孟琬哄他:“这姚植是个文人,写文章讲究个对仗。”
“那便为了对仗又多给本王扣了一个罪名?”
孟琬又非常没有诚意的宽慰他道:“这有什么,还有人为了对仗把自己家人写死的呢。你听没听过‘舍弟江南殁,家兄塞北亡’?”
身后仿佛有一阵寒风袭来,耳边是竹叶沙沙的幽鸣。
可孟琬再无赏竹的兴致。
谢玄稷怎么会梦见这句话?
这到底是个巧合,还是……
想到这裏,孟琬手脚渐渐冰冷,还未走到晏善渊府邸大门前就停下了步子。她竭力稳住心神,挤出一丝笑容,问道:“殿下,你还梦到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