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孟琬正坐在院中纳凉,
没过一会儿就见冯九从正房裏走了出来,指挥着小厮把书一箱一箱抬进书房。
陆陆续续抬了有一刻钟,
书没见抬完,却是见谢玄稷昂首挺胸从卧房走出来,跟着搬书的小厮朝卧房的方向走去,浑不似刚刚那般萎靡不振。
瞧见孟琬站起身,他还转头向她点头致意,十分客气礼貌,好像刚刚那个耍赖要睡在人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孟琬一时间倒不知道该生气,
还是该庆幸这人还不算是无礼。
她左右也是无事,也就在院裏站着。可谢玄稷都已经进书房好一会儿了,那抬箱子的队伍还不见停下来。
孟琬终于起了些好奇心,
走过去问冯九:“这些都是你家王爷要看的?”
冯九一问三不知。
孟琬于是跟着小厮一同进了书房,
只见大大小小的箱箧胡乱堆在地上,
都还没来得拆开,
更不要说分门别类放到书架上。
她不禁眉头紧锁,问道:“这么多书,
殿下要看到什么时候?”
谢玄稷一摆手,
让门口的小厮不要再往裏抬了,
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厮依言退下。
等到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孟琬,他才显出了几分赧然的情状,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冯九做事总是没个分寸,
我不过让他挑几本有趣的,没叫他把整个书斋都搬回来。”
这倒真像是冯九干得出来的事。
孟琬不觉展露出几分笑意。
她仰头看了一眼已经十分拥挤书架,笑道:“这么点空位怕是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我瞧着府裏还有几间屋子空着,光线也好,
不如让人打几个柜子改成书房,免得都堆在这裏,行走不方便也就算了,看着也不舒服。”
谢玄稷却道:“那几间空屋还有别的用处,暂时动不了。”
孟琬点点头,打算再想想别的办法。又扫视了一圈屋内,突然觉得西南角的那张夏榻有些突兀。
书房裏的夏榻通常是供暂时休憩之用,往往十分窄小。谢玄稷因为是在书房裏长住,所以换了一个稍宽的罗汉榻。睡起来虽是方便了,可与书房的陈列有些格格不入,看起来不甚美观。
孟琬又建议道:“殿下要不把这张榻搬走,再放几个书柜进来,倒是合适。”
谢玄稷久久没回覆,过了半晌才开口问:“那我夜裏睡在哪?”
“殿下还是睡到正房去吧,我去睡厢房。”
其实这话她一早就想和谢玄稷说了,今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
王府总共就那么大点地方,谢玄稷夜裏在哪裏安置是绝对瞒不过府裏的丫鬟小厮的。前段日子他总睡在书房,那是因为大家都在知道他忙于调查科举舞弊案,需要彻夜翻阅卷宗。除了冯九,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现下科举舞弊案已经结案,皇帝那边又给了谢玄稷几日恩假。他再借公事繁忙为由睡在书房,怕是没法再掩人耳目的。
之前孟琬来去匆匆,不曾仔细打量过这间屋子。此时看到墻角的夏榻虽然宽敞,但床板硬邦邦的,也没垫几层褥子,总不及在卧房裏躺着舒服,不免生了几分愧疚。
她微微昂头,却见谢玄稷眉尖蹙了一下,似乎对她这番好意并不领情。
谢玄稷道:“这样的话旁人会觉得我们不和。”
“可你一直睡在书房裏也是一样的。”
沈默了片刻后,谢玄稷倏然开口:“琬琬。”
起初,孟琬对这个称呼不是十分适应。谢玄稷这般唤她时,她不是揣测他是在不怀好意地算计自己,就是觉得他在拿自己寻开心。
但自从谢玄稷同她袒露心迹以后,她不再去怀疑他的用心,连带着这个别扭的称呼也听得顺耳起来。每叫一声,她便觉得有一片轻柔羽毛在心裏挠,酥酥痒痒的。
于是孟琬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近前,轻声问:“你考虑得……”
不待她说完,谢玄稷已经伸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膝上。
”殿下!”
孟琬下意识要起身,可谢玄稷的手已经滑在了她的肩膀处。他只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没有用力制住她。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到肌肤上,她身上不自觉一紧,许久都只僵在原处。
谢玄稷却也没有打算再有什么别的动作,亦一动不动地同她维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
孟琬目不斜视地看着墻上那两道紧紧依偎着的人影,恍然发觉许多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控制。
她到底应该强行将一切安放回原有的轨道,抑或是……
纵容彼此脱缰的情愫,最后再任性一次?
屋外似乎又下起了雨,一声一声地敲打在檐上,在静谧的夜裏听得格外分明。雨中染着茉莉花香,透过窗棂的缝隙幽幽飘来。
孟琬缓缓垂下眼睑。
屋内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还是谢玄稷先开的口,声音少见的有些沈闷,“你是不是只喜欢像卫淇,晏先生,或者是我六弟那样学问好,能与你吟诗作赋,煮酒烹茶的文人?”
孟琬闻言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回答“是”更容易教他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