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
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着,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去打水的军士终于赶了回来,
一桶一桶地往上泼。可火势越烧越旺,熏得人眼睛也睁不开。
谢玄稷索性一个箭步上前,从士兵手裏夺过水桶,将浑身浇湿,不顾周副将在后头呼喊,就着打湿的面罩掩住口鼻,直接冲进了火海。
烈焰扑面而来,
灼热感从脚底升腾到头皮,他穿行在一团团黑烟裏,碎屑和烟尘四散飞扬;剎那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能感受到房梁在剧烈地晃动。
耳边忽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屋顶的梁柱随即崩落在谢玄稷脚前,
木块飞溅在他的手臂上,
将他的衣袖烫了个窟窿。他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一转眼,
却瞧见墻上映照着一道纤瘦的人影。
孟琬蜷缩在墻角,
用衣袖遮着嘴,
但还是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谢玄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扶着她的肩膀,急问:“你还好吧?”
肆虐的火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晕。
她听到他的声音,
显然是楞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方睁开眼。对上他忧心忡忡的目光,
目光却有些呆滞,恍若并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谢玄稷拉下脸上的面罩,
将它塞到孟琬手中,低声道:“捂住脸,别大口吸气。”
孟琬看清了他的脸,指尖不住颤抖,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话。喉咙却倏忽传来尖锐的痛意,仿佛被一块熔岩烫伤,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眼泪簌簌落下。
她环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胸口啜泣了几声,终于艰难地吐出一句:“昀廷,是你吗?”
“是我,”谢玄稷用力将她拥在怀中,箍紧她的双肩,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没事了,你抱紧我,我带你出去。”
说罢,横抱起孟琬,带着她冲出了火海。
孟珂在外头急得跺脚,好不容易挣脱开周副将,正要往火场裏冲,瞧见谢玄稷抱着孟琬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担忧道:“怎么样?琬儿没事吧?”
孟琬咳嗽了两声,哑声道:“我没事。”
谢玄稷道:“兄长,你还是叫军医给她看看。”
“嗯。”
孟珂伸过双臂,似是要从谢玄稷手中接过孟琬。谢玄稷还没有什么反应,孟琬却是跟个小孩子一般紧紧缠住了谢玄稷的腰,不许他将自己送到孟珂手裏。
孟珂嘆了口气道:“罢了,咱们寻个开阔一点的地方说话吧。”
军医很快便赶过来了,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替她清洗完了鼻腔裏的黑灰,才向谢玄稷和孟珂禀告道:“殿下,孟将军,王妃身上并无烧伤,只是吸入了一些烟尘,所幸不算太多,现下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谢玄稷低下头,见孟琬仍目光涣散地望着他,意识显然还不算清明。
他问军医:“当真没事吗?”
军医又仔细替孟琬号了脉,然后回道:“殿下不必忧心,王妃只因这些日子昼夜兼程赶路,又受了惊吓,才会如此虚弱。只要好生休养,应当是无碍的。”
孟珂略略放下了心,指了指自己的营帐,同谢玄稷说道:“昀廷,你和琬儿到我那裏去歇息吧,我去别的地方挤一挤便好。”
谢玄稷将孟琬抱回了孟珂的营帐,放到草席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攒成一团让孟琬靠着,直到她脱力地合上双眸,才蹙起剑眉,转头追问孟珂:“兄长,她怎么会在这裏?”
孟珂沈沈呼出一口冷气,嘴角扯出一丝微涩的笑,“说是放不下我,可我还不知道她吗?她放不下的人,又岂止我一个。”
说罢觑了谢玄稷一眼,显然是意有所指。
谢玄稷脸色骤然一僵,眸中划过万千心绪,但很快又归于沈寂。
他淡淡道:“兄长不要取笑我了,或许等仗打完,我与令妹的夫妻情义便也到头了。”
孟珂却道:“没人比我更了解我这个妹妹,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先前嘴上说着不去送你,后来还不是巴巴赶到城楼上去,没来得及见到你,又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这次追到这来,她虽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八成就是为了你。”
见谢玄稷眸中浮现出几分动容之色,孟珂忍不住又问:“昀廷,你就不能同琬儿说几句软话,让她……”
“孟将军,”谢玄稷不甚客气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若真如你所说,她自己会告诉我的。”
孟珂半晌无言,还是颔首道:“好吧,那我便不再置喙你们夫妻二人的事情了。我今日也乏了,等处理完火场的事情,也要早些去歇息了。”
“那我与兄长同去。”
“不必,”孟珂抬手拦住他,“此事我与周将军能够处理好,你就在这裏陪着琬儿吧。”
“可是孟兄……”
孟珂道:“虽说这几日气候有些干燥,可这火也不会就这么平白无故烧起来。要么是军中有什么人用火不慎,要么就是有人蓄意纵火,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冲着琬儿来的。”
“兄长可有怀疑的对象?”谢玄稷神色凝重。
“暂时还没有,此事还待我与周将军前去火场查证,你就不要管了,在这裏看着琬儿吧。”
谢玄稷只得点点头,应承道:“好吧。”
孟珂离开后,谢玄稷终于还是坐到了孟琬身旁,静静打量着她的睡颜。
昏暗的火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白,额角微微渗出细汗,睫毛轻颤着,似乎是做了噩梦。
她脸上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擦凈,适才被泪水站得湿漉漉的,脸上一片斑驳,看上去十分狼狈,哪裏还有平日裏一丝不茍,精致瑰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