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
在京中时,
孟琬便有此猜测。
当时谢玄稷告诉她,穆利可汗是为了去红袖招才遣散了周围的侍从,
最后不幸被歹人杀害。
可狎妓对于许多京中的文人墨客而言都不算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何况按照胡人的习俗,叔娶寡嫂,子娶庶母都是寻常,更加不会忌讳这个。
穆利可汗若是怕皇帝和贵妃介意,他也大可以带上亲卫侍从,只要避开齐国派去的礼官便好。如此,
他这一国的主君何至于遭人暗算,客死异乡。
不过因为当时出了舅舅的事情,她无暇分心才去思量其他,
故没有深究。
今日,
从谢玄稷这裏得知了确切的消息,
再倒回去细想,
许多几乎被遗忘的疑点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单是刑部尚书邹樾的奏报被裴知行压下就十分蹊跷。
就算是穆利可汗遇刺总要有人担责,可这样安防不严的过失怎么也追究不到中书令头上。反倒是这般强行隐瞒一件根本瞒不住的事情,
才会将自己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他这样做极有可能是在替什么人遮掩。
孟珂当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顿时双拳紧握,
指节咯吱作响,恨声道:“你说这民脂民膏怎么就奉养了这样一群人?”
“这样的事情,咱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谢玄稷冷笑一声,“单说姚缇贪墨军饷一事,就足以令边境众将士齿寒。”
周副将想起这件事情来也是愤愤不平,
气恼道:“都说这件事情是姚缇做的,可姚缇到户部才多久,
他哪裏来的这样大的能耐,制造出那么多亏空,又挪用那么多饷银?”
其他人又何尝不知这姚缇不过是被幕后之人推出来顶罪的一个替死鬼,可大家也知道,他背后的那个人根基太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扳倒的。
孟珂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手裏的一根枯枝“啪”一声从中间折断。他烦躁地将它往地上一掷,冷道:“现在远没有到思考怎么清算裴知行的时候,而今最紧要的还是收覆失地,抵御外侮。”
他抬眸看向谢玄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玄稷于是接着说回了北壬王廷的事。
“说来也可惜,我本已寻到了阿矢勒的下落,甚至有好几次差一点能够和他说上话了。可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跟踪他,一个不留神,便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孟珂问:“成平那边,不知道你回来寻阿矢勒了吧?”
“我对外说是受了重伤,在营帐裏养伤不能见人,原本是不想暴露行踪,也顺便诈一诈京城那些细作,却不想倒让琬琬受累追过来了。”
孟琬握紧了谢玄稷的手,无声道:“我没事。”
孟珂沈吟道:“只是出了昨夜的事情,许多人已然知晓了你的身份。那你之后是如何打算的?继续找阿矢勒,还是跟着我们往北走?”
“要是能找到阿矢勒,从内部瓦解北壬各部族的联盟,定然会事半功倍。我既已经和他碰过几次面,想来要寻到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大军今日就要动身了,如此,我们就要在这裏分道扬镳了。”
孟琬一时颇为感伤,“这么快?”
孟珂问孟琬:“琬儿,那你打算随大军往北走,还是和昀廷留在云家堡?”
“还是同我一起吧,”谢玄稷直对孟琬的眼睛,劝说道,“我昨夜都看到了,你脚上的伤十分严重。就算你能勉强坚持,怕是也走不快。”
孟珂本是想把妹妹留在身边照看的,但想起昨夜的那场大火,仍旧心有余悸。
他心忖,谢玄稷与孟琬怎么也是夫妻,照顾起她来总是比自己这个哥哥方便,所以也劝道:“琬儿,要不你还是和昀廷一起走吧。你们夫妻二人在一起,怎么也比昀廷一个大男人单独行走更不容易惹人怀疑。”
孟琬自然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北上到成平,而且孟珂劝她的话也不无道理。可一想到要就此和哥哥分开,而且说不准这一别又是阴阳两隔,孟琬就没有办法狠下心做这个决定。
孟珂觉察到了孟琬的心思,冲她微微一笑道:“大战在即,别让哥哥分心,好不好?”
孟琬沈默不语。
孟珂又道:“你放心,哥哥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听到孟珂这样说,孟琬纵是有再多不愿,也只能含泪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道:“好,那哥哥千万要保重。”
“会的。”
孟琬在城楼上目送着大军向北行去,又在风中静立了许久。
暮色四合,山衔落日,一座孤城伫立在夕阳残照之下。
她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告别。
往近了说,一个月以前,她在永安门城楼上送别过谢玄稷。
往远了说,前世,已经是太后之尊的她,也曾经登上城楼,像少时那样,挥手送别右腿残废的孟珂最后一次出征。
此那以后,他们便天人永隔,不覆相见。
但孟琬并不后悔让孟珂了却这个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