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伏
沿着主道往西北方走了一个多时辰,
天空逐渐放晴。
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土黄色的砖石上,映出斑驳的光影。远处,
群山如波涛般起伏跌宕,余脉蜿蜒至青灰色的天际,似是接续着广袤无边的朔漠,萧瑟之气扑面而来。
再继续往前走,就要出西城门了。
谢玄稷停下脚步,又向孟琬确认一遍:“我们当真要离开云家堡吗?”
孟琬嘆了口气,“单凭我们两个这样挨家挨户地这么问,
要想寻到阿矢勒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既然在云家堡找到阿矢勒的希望渺茫,倒不如咱们就赌一把,
往北走,
先他一步赶到北燕王廷。”
“可是,
”谢玄稷仍旧有些犹豫,
“就这么决定向北走,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谢玄稷又道:“咱们既已确定阿矢勒来过此处,
不如先在城中再问问有没有见过他的人。即便不能直接寻到他本人,
至少也要先再多得到些线索,
才好决定究竟往那边走。”
“来不及了。”孟琬嘆了口气。
她拉出谢玄稷的手,把他的手掌心当作地图,同他分析阿矢勒可能逃跑的路线。
“云家堡在这。”
孟琬点了点他的手掌正中心。
“北壬王庭在这。”
指尖又往东北方向点了两下。
“两军交战的地方在这。”
她在两点之间的地方划了一条横线。
随后她的指尖自东北那个点出发,
穿过横线,最终在云家堡停住。
谢玄稷不明所以。
孟琬问:“如果你是阿矢勒,冒着生命危险,
趁乱从北壬王庭向南潜逃,越过战事最为激烈的成平,
好不容易到达云家堡,你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将手裏的秘密昭告天下,集结各路人马攻回王庭,为兄长报仇。”谢玄稷不假思索地回道。
孟琬却道:“我倒觉得未必。阿矢勒是穆利可汗的亲弟弟没错,可在利字面前,什么伦理纲常,是非对错都是可以抛诸脑后的。北壬本就不似中原这般看重宗法道统,他们选举可汗大多都是能者居上,不论嫡长。所以,就算一些北壬王室知道了穆利可汗之死的真相,他们也未必会愿意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去与如今炙手可热的乌热作对,真心助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覆仇。到时就算他们有本事联手杀了乌热,总不能推举这个小孩子来当可汗吧?我想,阿矢勒应该有这个自知之明。”
谢玄稷接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可惜乌热此人生性多疑,在与齐军交战之际,不愿再节外生枝,所以才想直接杀掉阿矢勒灭口,想要从此一劳永逸。没成想他手下的人不慎走漏了消息,反倒弄巧成拙,让阿矢勒带着秘密逃到南边。阿矢勒就算先前不想利用这件事情作文章,此刻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说到此处,谢玄稷迟疑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不解道:“可是照你的说法,北壬王室根本不在意穆利可汗因何而死,那我们寻阿矢勒不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吗?”
“为先可汗报仇这个理由不值得他们对乌热发难,那汗位呢?”孟琬反问。
谢玄稷抬眸,“你是说挑起各部族首领的野心,让他们以为穆利可汗覆仇为名讨伐乌热,把北境的这滩水搅乱?”
孟琬颔首。
谢玄稷却不似她这样自信,被她握住的手倏然疲乏地垂了下去。
谢玄稷道:“我之前也这么想过,但我现在忽然发觉我们是不是把这件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他顿了顿,随即向孟琬抛出了一连串疑问:“北壬十六部中,各部族首领多多少少都受过乌热的恩惠,既然为先可汗覆仇的道义无法打动他们,那阿矢勒又如何能用利益游说他们呢?难道他手裏还有什么比那个秘密更重的筹码吗?况且现在北壬举全国之力入侵我大齐,他们真的会这般分不清轻重缓急,非要在这个时候向可汗发难?如果到时候乌热坚称阿矢勒是在诋毁他,那又怎么办?”
孟琬回道:“十六部之中有人对乌热忠心耿耿,自然就有人对乌热阳奉阴违,而且我相信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只要不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权衡利弊,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冲动坐不住的。”
“可是……”
孟琬握住谢玄稷的手,正色道:“昀廷,你不要总是以己度人。你要知道,不是任何人都像你一样,万事都不计较自己的得失,只以大局为重的。”
谢玄稷冷不防被孟琬这么恭维,蓦地被噎了一下,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孟琬淡淡一笑,继续道:“阿矢勒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不敢贸然去跟某一个首领求助,因为他也没有办法确定这个首领究竟是不是乌热的人,也不知道这个会不会刚知晓这个秘密,一转头就把他交给乌热邀功。”
谢玄稷明白了。
“所以阿矢勒很有可能会去找一个人,替他将此事宣扬出去。这个人既要有足够的和声望,又要有能力让这个消息在同一时间传遍北壬十六部族,还要绝对值得信任,不会在他告知此事后将他出卖给乌热。”
“不错。”孟琬点了点头。
但谢玄稷仍旧有一处疑虑。
“北燕可汗的确满足前两点,但北燕与北壬结成联军抗齐。阿矢勒怎么就能保证北燕国主不会稳固两国同盟,将他送给乌热呢?”
孟琬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玄稷把耳朵凑了过去。
孟琬悄声在他耳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蹦道:“因为穆利和阿矢勒的母亲是北燕可汗的私生女。”
谢玄稷脸色一变,将信将疑道:“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是小狗。”
谢玄稷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孟琬心道,她上辈子去那么多次北境可不是白去的。
她刚要开口编个理由,谢玄稷就打断道:“别告诉我又是你舅舅告诉你的。”
“就是我舅舅告诉我的。”
孟琬“哼”了一声,高傲地仰起脖子,将谢玄稷甩在了身后。
不远处的城门之下,停了几辆破破烂烂的骡车,还有几匹瘦巴巴的马。
车夫在墻根下围坐成一圈,只顾低头打着叶子牌。听到有人问了好几遍价格也不应,最后实在是被吵得不耐烦了才懒洋洋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两?”
车夫点头。
孟琬正准备掏钱,却听那车夫补充道:“三两黄金。”
孟琬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声道:“就你这病歪歪的马值三两黄金?”
车夫道:“今时不同往日,稍稍好一些的马都送上前线了,现在老百姓手裏就只有这病歪歪的劣马。你若是嫌贵,也可以不买。”
“就不能再便宜些吗?”孟琬不死心地问。
车夫继续抽牌,不搭理她了。
谢玄稷走了过来,从兜裏拿出了一锭金子,递给孟琬,道:“罢了,还是去追人要紧。”
那金子还没落到孟琬手裏,就被车夫笑呵呵地拿走了。他把金子小心翼翼揣到兜裏,同谢玄稷谄媚地笑道:“这位郎君一看就是体面人,刚刚来了个叫花子,也是要和我买马。说要先借走我的马,之后家裏遣人来给我送钱,还是十倍。你说,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吗?”
说罢,朝那黑马旁边指了指。
孟琬循着那车夫手指的方向看去,还真有一个少年蹲坐在马边打盹。他皮肤黝黑,脸色还涂了煤灰。黑袄子,黑裤子,黑围脖,黑帽子,全身上下漆黑一片,怪道她刚刚没留意到他。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扭头看向谢玄稷,果然见他变了脸色。
孟琬用嘴型问他:“阿矢勒?”
谢玄稷压低声音道:“琬琬,他不认得你,要不你过去看看能不能和他说上话。”
车夫一脸狐疑道:“你们认得那叫花子?”
孟琬道:“不认得,只是瞧着他可怜罢了。”
说着就往阿矢勒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不想阿矢勒对周遭的声音极其敏锐,听到脚步声临近,竟是蓦地睁开了眼。望着孟琬一步步地逼近,撑在地上向后退了几步,头一下子撞在了马肚子上。
孟琬看着他这般提防自己的模样,不再继续向前走,矮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她温柔地冲阿矢勒笑了笑,用上辈子学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苍族话向他问好:“阿郎,你还好吧?”
她原是想拉近和阿矢勒之间的关系,可阿矢勒甫听见这句苍族话,却是骤然睁圆了眼,抓起地上的砂石就往孟琬脸上撒。
孟琬毫无防备,被石子砸中了脸颊,眼睛裏也落进了沙子。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阿矢勒已经翻身跃上身旁的马。
“你等等。”
孟琬急忙爬起来,仰头朝着马上的人喊道。
然而阿矢勒全然没有理会孟琬,朝着马屁股就是用力一踹。马儿吃痛,双蹄高高抬起,随即就俯冲而下,朝远处飞奔而去,只留下一片尘埃。
孟琬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扭过头朝谢玄稷哑声道:“你……快……快去追他。”
谢玄稷率先跑到孟琬身边,搂住她问道:“你没事吧。”
孟琬红着眼摆摆手道:“我没事,快去追他。”
谢玄稷也跃上了马。
可他刚要出发,马缰就被跑过来马夫攥住了,凶道:“餵,你们还没给钱呢。”
孟琬恼道:“刚刚不是给过你了?”
“那是一匹马的钱,那匹马被你们的人骑走了,你还要付我新的马钱。”
孟琬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翻身骑上了另外一匹马,马鞭一挥,也奔了出去。
车夫看着孟琬绝尘而去背影,瞪大了眼,楞道:“你娘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
不单是车夫,谢玄稷也觉得惊愕不已。
她这样的文弱小姐,究竟是从何处学来这样精湛的马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