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
牛车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着,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阿矢勒探着头观察四周有没有可疑人出没,
而孟琬却始终低垂着头,将谢玄稷紧紧揽在怀中,温热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头,一言不发。
阿矢勒挥舞着鞭子,驱赶着牛往前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等行驶到一段平坦的地方之后,他从兜裏掏出一个胡饼,递到孟琬跟前,
温声道:“阿姐,咱们已经到北燕境内了,等到了燕都,
我就替你想办法把阿兄救过来。”
孟琬还失魂落魄地搂着谢玄稷,
冲阿矢勒摇了摇头。
“阿姐,
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多少吃一些吧。要是你在路上再出什么事,那我怎么把你们两个人弄回去?”
孟琬不愿辜负阿矢勒的好意,
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饼硬邦邦干巴巴的,
她又实在没什么胃口,
勉强吃了半块,便又将饼搁到了一旁。
阿矢勒嘆了口气道:“阿姐好像不大相信我能带你找到解药。”
孟琬道:“不是不相信你。”
而是她已然不敢对救回谢玄稷抱太大的期望。
前世,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弄清谢玄稷真正的死因,
只知道他是中毒身亡。可究竟是服用了过量的行香子,还是被别人投下了别的毒药,又或者行香子能使人假死根本就是江湖术士的骗局……
这个答案,
她早已无从知晓。
起初,杜迁还旁敲侧击地问她要不要让仵作去验尸,
至少弄清摄政王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这不单是为逝者求得一个真相,更重要的是,如果谢玄稷的假死药真是被旁人替换,难保那个人下一个要对付的不是孟琬。
孟琬没有应允。
她靠在榻上,瞧着帷幔被风缓缓卷起,又缓缓落下,循环往覆,心中只觉得疲惫至极。
外朝如何风起云涌,宫中如何波诡云谲,她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就算是有人想借机对付她,她也没有那个精力再去和他们周旋。
由他们去吧。
半晌没得到孟琬的答覆,杜迁又小声提醒道:“娘娘?”
孟琬道:“他已经不在了,又何必让他在死后再受这样的屈辱?”
况且如果谢玄稷真是被人替换了毒酒,做此事的人是谁,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
杜迁还想说些什么劝孟琬。
可孟琬只疲惫地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彼时,她回绝杜迁回绝得干脆,可那只是痛苦情绪支配下的冲动反应。等心绪稍稍平静之后,她又还是忍不住考虑起杜迁让仵作验尸的提议。
真的要看着他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吗?
在弄清他的死因和保全他身后尊严之间,孟琬始终仿徨难决。
可纷繁变化的世事不会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
没过几日,刑部和许幽那边就同时出事了。
那死囚的易容被刑部的一个差役识破,旋即便禀告给了谢昭明。与此同时,许幽前往城郊安葬谢玄稷也被昭罪司的人当场抓获,南山当即就被玄武卫封锁。
谢昭明丝毫不顾及孟琬尚在病中,直接闯到了寿安宫逼问孟琬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琬一时间也有些困惑。
他这样的反应究竟是先前真的毫不知情,还是为了向她兴师问罪,故意在她面前作一出戏。
不过,她的确从未在谢昭明脸上看到过这样狰狞扭曲的神态。
他扯起嘴角,连连冷笑了好几声,最后竟放声大笑,不顾长幼尊卑,在孟琬跟前大放厥词:“母后,先前就有人跟朕说,不把那猪狗不如的东西碎尸万段,不足以告慰先帝的亡灵。可太傅劝朕,让朕顾念母后的感受,给我们之间留几分体面。可母后,你为了救你那奸夫做出这种欺上瞒下的丑事,你还知道什么叫做体面吗?”
孟琬骤然色变。
她与谢玄稷的关系,宫中尽人皆知,谢昭明当然也不可能不知情。
只是,以往在谢昭明与谢玄稷的所有博弈较量中,她都会无条件地站在谢昭明那一侧。就算她和谢昭明偶尔有些政见上的不合,他待自己这个母后也还算是谦卑恭顺,平日裏连顶撞她的话都没有说过,更不要说这样尖酸刻薄的羞辱。
看这个架势,谢昭明是真的不打算顾念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母子亲情了。
孟琬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一无所有了。
也是此时,她终于知晓了什么叫做哀默大于心死。再极致的痛楚反射到眼中,也只剩下了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