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
孟琬和谢玄稷面面相觑。
半晌,
谢玄稷才不尴不尬地开口:“事关身边亲近的人,他性子难免会急一些,
你别同他计较。”
“不是我要同他计较,实在是……”
指责的话终究还是梗在了喉头。
孟琬心裏烦乱不已。
在她眼中,自己的兄长也算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行事一向冷静,也十分讲道理,却不知为何在涉及周副将的事上表现得如此意气用事。
若是换做平时,孟琬自可以慢慢和孟珂讲道理,
分析其中的利弊。可前线战况如此激烈,瞬息万变的战局也不等人。孟琬没法再多去顾念孟珂的心情,“哎”一声,
立时转过身去,
似是要冲出营帐去追孟珂。
谢玄稷见情况不妙,
一个箭步冲上前,
将孟琬拦住。
“你挡在我前头做什么?”孟琬握住谢玄稷的手腕,要将他拉开。
谢玄稷趁势一把将孟琬拽到怀裏,
制住她的双肩,
不许她擅动。
孟琬更生气了,
恼道:“你也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我可没那么说,”谢玄稷马上举起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好言好语地劝道,
“我只是觉得这对你兄长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他一时半会儿应当是听不进去这些话的,你又何必非要现在逼着他给你回应。”
孟琬也不跟他多说,
趁着他将手举起的这个空隙,从他怀中钻了出去,
又要追出营帐去找孟珂。
谢玄稷只好环抱住她的腰往回走,任她怎么再半空中踢腿扑腾也不松手,一边躲避着她挥舞的手,一边道:“你若实在有话要说,倒不如先说服了我,我再替你把你要说的话转述给你兄长。”
孟琬果然不再乱动了,冷着脸道:“那你先把我松开。”
“你先答应我不要再意气用事。”
“到底是谁在意气用事,”孟琬继续挣扎起来,“意气用事的是他不是我!”
谢玄稷也是怕真伤了她,妥协道:“那我松了手,你答应我同我好好说话,别再去找你哥哥吵架了。”
“把我松开!”
谢玄稷把孟琬放了下来。
孟琬用力薅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她还算给谢玄稷面子,总算是不追出去了。她赌气坐回到褥子上,没好气道:“你别看我哥哥平日裏对我十分溺爱,要什么给什么。可他打心裏觉得我就是个闺阁小姐,没有什么见识。只要我一提到和战事有关的事,便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我刚刚分明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这般凶神恶煞的,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样。”
“那你便是误会你哥哥了,”谢玄稷正色道,“你哥哥可没少在人前夸你,还常说你若是个男子,出将入相也是不在话下。”
听谢玄稷这样说,孟琬也觉自己方才说得有些过分了。但她决计是不会先示弱的,仍旧嘴硬地嘟囔道:“他只是嘴上这么说罢了,心裏未必这么想。”
谢玄稷嘆息一声,方缓缓道:“周副将与你哥哥是莫逆之交,你突然凭空猜忌他的亲信,你要他如何表态?”
“怎么就凭空了?”孟琬反驳道,“他有听我解释我的理由吗?什么都没听呢,就先把我骂了一顿,说到底就是不信任我。”
孟琬鼓着腮帮子,看样子这气是一点没消。
谢玄稷凑过去,揉了揉孟琬的头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孟琬这下不好发作了。
谢玄稷不由笑了笑。
他从前一直觉得孟琬胸有城府,行事稳重,可此番瞧见她和哥哥生气,还真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喜怒都写在脸上。
他也只能用哄小孩子的办法哄她,柔声道:“没事,琬琬。你哥哥不愿意听你说,我听。你同我仔细说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周副将有问题?”
“你刚刚听到他提出要仰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也是追问我兄长是谁提出的这个计策吗?”孟琬反问。
“我那时的确觉得有些奇怪,”谢玄稷思索道,“现在雁州城就是一座孤城,切段周围的补给,北军便毫无还手之力。等到裏头自己撑不住了,向齐军投降,自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再不济等他们乱了阵脚,打开城门冒死突围,我们也能寻到破绽。那时候他们失去了城墻作为防御,很容易便会溃不成军。倘若我们提前做好准备,一举歼灭敌人也不是什么难事。选择主动仰攻城楼,委实是下下之策。”
但他又停顿了一会儿,迟疑道:“可是,这样战术选择上的失策也说明不了周将军就是细作。或许他们只是不愿再这么耗下去,又听闻守城的北军既无斗志,又无气力,想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快速结束战事……”
说到这裏,谢玄稷却陡然想起了一桩事,目光闪烁了两下,倏然握住了孟琬的手,“你还记不记得雁州是怎么丢掉的?”
孟琬道:“我当时在京中,是听说许将军接到了探子递来的消息,一时心急,这才领兵出关,想要早些收覆失地。可是……这与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送消息的人是许幽的亲信,”谢玄稷回答完孟琬的提问,又继续和她讨论另一种可能性,“或许周将军也是被他的手下蒙蔽。”
孟琬皱眉道:“你们为什么总是下意识的替他寻借口,难道不应该是他才是那个奸细,是他蒙蔽了我哥哥吗?”
谢玄稷剑眉微微蹙起,嘆息道:“琬琬,不怪你兄长生气。周将军与我,与你兄长都是近十年的旧相识了。q先前我们还在南境跟着葛其贞大将军的时候,他数次深入敌营,好几次都差一点死在战场之上,算是为国朝鞠躬尽瘁。我与周将军的交情,还不似你兄长与他那样深。他们朝夕相对,他是什么样的人品,我想你兄长比你我二人清楚。你怀疑这样一个人是细作,莫说是兄长,就算是我听了,都会觉得心寒。”
听谢玄稷推心置腹地同自己说着这些话,孟琬也对自己先前的判断产生了一些动摇。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怀疑他不单单是因为……罢了,你们要是觉得是我多心,便就当是我多心吧。”
“这裏只有我们二人,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反正出了这个帐子,我也不会同旁人乱说。”
孟琬颔首道:“我一开始跟到军营裏来,兄长是不知道的。后来我们行到一处山道的时候,我觉察到了附近可能有敌军的埋伏,可又实在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绕开了我兄长,直接将我的发现告诉了周将军,让他们防范敌人的偷袭。但就是这么巧,一直到军队走出那段山道,都没有任何人伏击我们。”
“这或许只是敌军的障眼法,为了让你们疲劳应战。”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可你试想一下,如果敌军不知道我军已有防备。那么偷袭其实是远比骚扰我军,收益要更大。”
“但是提防敌军偷袭的指令是传达到军中上下的,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士兵,想要给敌方通风报信,也应该有门道,又如何能够直接怀疑到周将军身上?”
“不错,所以我当时并没有怀疑周副将,”孟琬接着往下说道,“可后来又发生了一桩事情,我当时没有细想。可现在回想起来,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怎么说?”谢玄稷问。
“当时我们刚到云家堡时,为了提防敌军偷袭,打算将粮草先运到成平。这件事是瞒着军中大部分将士的,大家都以为粮草还在原地,只是布置了一些捕兽夹防止敌军偷袭。当时我担心那周副将过于喜怒形于色,叫他手下的人看出了端倪,便刻意瞒着他我们在运粮车裏藏人的事情,叫了一群身材瘦小的士兵去运粮。结果偏偏当晚就有人知晓我们的计划,躲在官道附近劫粮。”
听到这个细节,谢玄稷也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神情严肃地问道:“所以你那时候就开始怀疑周将军了?”
孟琬摇头,“没有,因为这个计策就是为了让细作通风报信,将我们运粮的事情告诉敌军,以此来一个瓮中捉鳖,所以故意没有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所以,单看这一点也不足以确定洩密是周副将所为。”
谢玄稷被她更纳闷了。
孟琬扭头看了一眼帐外,并不见周围有人影,这才压低声音道:“我真正对周将军起疑,是因为土司官寨的那一场大火。”
谢玄稷听她提起这件事,不由得面色一暗。
孟琬继续道:“我在人前不过是一个军医,就算是有人知道了我相王妃的身份,也没有理由放着我兄长这个主将不管,非要置我一个旁人眼中的弱女子于死地。所以我猜测那人是在偷袭的奸计败露之后,为了报覆才非要放火烧死我。知晓是我向兄长提议在粮车裏藏人的,应当就是兄长身边的几个亲卫。这当中接近过土司官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样一个一个排除下来,除了周副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人。”
“这些话,在我们去北燕之前你就和你兄长说过了吗?”
“没有,”孟琬一脸懊恼,“我除了兄长其实并不信任任何人。在得知军营之中有奸细之后,几乎他身边每一个人都被我怀疑过。我也怕贸然向兄长说出我的猜测,会伤害到无辜之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而且,自我醒来之后,兄长就一直和周将军在一起,就算心裏有什么疑惑,也不方便直接与兄长讲。”
“说到底,我也是刚刚在兄长提到提议仰攻雁州的人是周副将的时候,才将这些疑点一个一个拼凑起来。结果才刚一开口,便被兄长制止了。”
谢玄稷神情凝重道:“若真是周副将,此事怕是有点难办。你兄长看起来是个极其重感情的人,要说动他相信你的揣测,怕是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
“可前方的战事不等人。”
“我知道,”谢玄稷直视着孟琬的眼睛,“所以,不如我去试试他?”
孟琬问:“你打算怎么试?”
谢玄稷凑到孟琬耳边,悄声说了一段话。
孟琬摇了摇头,“不成,这样太明显了。要他真是细作,必然会打草惊蛇。若他不是细作,反到会伤了人的心。”
“那应该怎么办?”谢玄稷为难道。
孟琬扬了扬眉毛,胸有成竹道:“听我的。”
是夜,谢玄稷将周副将召到军营之中,一脸苦恼地端着酒杯,一边垂头喝酒,一边唉声嘆气道:“周将军,有些事情我本是要与孟将军商议的。可偏生今日,与他发生了些口角,弄得我到现在心裏都不大痛快。此刻也不方便去寻他,所以才来请周将军前来帮忙。”
“口角?”周副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玄稷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回道:“是因为我娘子的事情。”
周副将更不解了,“娘娘与孟将军不是一直很要好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谢玄稷一拍大腿,“你同她相处过一段日子,应当知道她这个人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这不,孟将军只是责怪了她几句冒失,她便一直同孟将军置气,惹得孟将军连我也不待见。”
周副将不方便评价别人的家事,默不作声地听着谢玄稷同他抱怨。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这一家人嘛,总归是有一些摩擦。孟将军和我娘子是亲兄妹,就算闹脾气也不至于有隔夜的仇……”
周副将听谢玄稷絮絮叨叨说半天,总进入不到正题,忍不住打断道:“殿下召我前来,到底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