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
御花园中,
秋风吹拂着跌落在地下梧桐树叶,扫起一片金黄,
也吹起孟琬蜜合色的衣摆。萧瑟的寒意袭来,只一瞬间的恍惚,思绪便被拉扯到了成丰元年,她与谢玄稷在御花园中相遇的情景。
彼时,谢玄翊和晁月浓的第一个孩子夭折在襁褓之中。经历丧子之痛后,晁月浓终日以泪洗面,对六宫之事全然不上心,
对谢玄翊的态度也一直是淡淡的。
郑氏忧心谢玄翊的子嗣问题,便有意再替他纳几个嫔御。可谢玄翊才听闻郑氏准备张罗选秀的事,就借口国丧推辞。两人僵持了好几个月,
最后勉为其难册封了孟琬为淑妃。
先皇驾崩得突然,
谢玄翊仓促登基,
又赶上先帝的丧仪,
自是一切仪典从简。就连册封皇后,也只是派礼官到皇后宫中宣了旨,
皇后跪地接旨,
也就算是礼成了。
转过年来,
国库有了盈余。到册封孟琬的时候,典礼极尽奢华,将晁月浓的风头都抢了去。晁月浓在一旁,
多少有些尴尬,典礼才结束便推说身子不适,提前回了椒房殿。谢玄翊原本也是要跟过去的,
被郑氏厉声喝止,这才不得不留下来陪孟琬回重华宫。
谢玄翊看着华丽的御辇,
心中却是一阵烦乱。
他冲伏跪在地上的小黄门摆了摆手,“朕不想坐这个。”
又扭头看了一眼孟琬,问道:“淑妃可愿与朕同行?”
孟琬敛衽行礼道:“臣妾遵命。”
二人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走了许久,孟琬都始终一言不发。谢玄翊于是先开口问道:“孟内人,朕并非是有意苛待你。如若朕可以选择的话,朕有月浓一个妻子足矣,绝不会再册封他人,平白无故误了你的青春。”
册封之礼刚过,也不知谢玄翊是有心还是无意,仍称孟琬为孟内人。
孟琬不知该如何回话,沈默着低下了头。
谢玄翊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孟内人,你也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极其窝囊是不是?”
孟琬犹豫了片刻,换回了原来的自称,低声道:“奴婢不敢。”
从前谢玄翊有心事,又不愿意让晁月浓和他一起苦恼的时候,总是会同孟琬把酒对酌,纾解心中的怨气。孟琬脑子活络,常给他提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见解。可如今,仿佛是为了避嫌,孟琬也和他身边的太监宫女一样,成了个闷葫芦。
他气结于胸,难以疏解,竟赌气说道:“早知如今只能做母后的提线傀儡,我倒不如当初将皇位让给我三哥。”
这还真就是赌气的话了。
甚至还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孟琬仍旧没有应和。
不过谢玄翊乍然提起他三哥,倒让孟琬想起一件事——谢玄稷今日应该也是要入宫的。
说起来她也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他了。
去岁先皇驾崩,他作为儿子理应回京奔丧的。可郑氏和谢玄翊对他太过忌惮,先是将先皇的死讯瞒了下来,后来等朝堂上的异己纷纷拔除完了,才又假模假式地给谢玄稷发了诏令。
他身在南境,消息不通达。一直到一个月以后,才得知父皇已经驾崩的消息。他立刻动身返京,可沿路的驿馆推诿扯皮,就是不肯给他提供住宿和马匹。他自己只有一匹劣马,自不能昼夜不停地赶路。这么走走停停,又花费了将近两个月。
那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再给谢玄稷使什么绊子,未免显得他们母子太过苛刻,郑氏因而也就没有阻止他去陵前祭拜先帝。
谢玄稷又在京中住了几个月,郑氏为防他在京中与那些怀有异心的大臣勾结,又怕他在南境待久了形成自己的势力,所以又下了一道懿旨让他去西北边境守城。
谢玄稷不日就又要动身离京了,正赶上孟琬的册封大典,也就在今日一并道贺和领旨谢恩。
其实郑氏和谢玄翊本就不指望谢玄稷会遵守这些礼节,可没想到他今日竟真的入宫了,还提前命人向重华宫送去了一份贺礼。
孟琬拆开看过,是一个狼牙摆件,做得实在不算精致。露薇看到了,都嫌弃有些寒碜。
他已然提前准备好了贺礼,照理说应该也是要去册封礼观礼的,可孟琬方才却并未看到她。
想到这裏,不知怎的,孟琬心裏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行到从前他们常说话的假山附近,孟琬胸中的酸涩愈浓。离神间,谢玄翊倏然一把将她拽到了假山后面,脸色比刚刚还要阴郁。
他抬起手,转眼就要触上孟琬的唇。
孟琬下意识地躲避。
谢玄翊似乎也冷静下来了,收回了手,面无表情道:“你把你唇上的口脂擦花。”
“什么?”孟琬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谢玄翊冷着脸重覆道:“把你唇上的口脂晕出来。”
孟琬虽不明白他此举是为了什么,却还是不得不依言将口脂弄花。
谢玄翊又道:“把头发也扯下来两缕。”
孟琬又硬着头皮将扯下两缕散乱的头发。
“还有衣带。”
这下,孟琬是真觉得有些羞辱人了,陡然扬高声音道:“陛下!”
谢玄翊被这一声叫得回过了魂,敛住瞳孔裏闪烁着的愤恨,嘆了口气道:“罢了,就这样吧。”
随后握住了孟琬的手将她从假山后头拉了出去。
从手被握住的那一刻起,孟琬就觉得整个人昏昏沈沈,腿脚已然不听使唤。她才被谢玄翊拉着行了一段路,便迎面撞上了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那人步伐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