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
从医馆离开以后,
孟琬明显察觉到谢玄稷有些神思不属。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失落,但是孟琬还是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狐疑中掘出了些许蛛丝马迹。
车内弥漫着的令人窒息的沈默让她觉得愈发焦躁忐忑,
她索性主动开口道:“那小师傅已经替我拿了药,让我一日三贴的按时服下。我刚刚服了一贴,觉着还不错,已经不似起初那般不适了。”
许是因为适才对他撒了谎,她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话不自觉就多了些。未及他应声,她又接着说道:“等回了渊州,
你直接去审李屿便好。我这边有竹苓照看着,又有那么多卫兵的盯着,不会……坏了你的大事的。”
孟琬原是要说“不会有什么大碍”,
然而话到嘴边,
又觉得这话未免有些太自作多情,
于是调转了个弯,
吐出的字眼略显刻薄。
谢玄稷没有任何反应。
气恼,嘲弄,
失望统统都没有,
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隐隐青山,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琬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
“没怎么。”他眼眸中那些充满攻击性的寒芒消退了大半,双眼渐渐变得空洞,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游离的状况之中。
他停顿了片刻,
方徐徐开口道:“我只是在想一个人。”
“谁?”
“谢昭明。”
孟琬心口猝不及防地被刺痛了一下。
她觉得意外,也觉得茫然。
这辈子,谢昭明分明还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谢玄稷怎么会在从医馆出来之后,
突然提起他呢?
“好端端提他做什么?”孟琬垂下眼睫。
谢玄稷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淡淡道:“这几日总会不自觉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情,
刚刚也是恍惚之间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在想,倘若当年谢昭明没有知晓谢玄翊的死因,有他在,我和你,我们,会不会也不会走到最后那样惨烈的地步。”
这仿佛还是第一次,孟琬听着谢玄稷用这样带着遗憾的口吻回忆起前世他们之间那段狼狈的过往。
孟琬心弦剧烈地颤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知道她此时应该说些什么。
可是,她又有什么立场在这样的情境下,为自己辩解呢?
孟琬嘆息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
当日,他既杀了福宁宫一个血流成河,理应立刻斩草除根,以免后患无穷。而他决意留下谢朝明性命,大抵便已经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
她知道他是因为她才舍弃的唾手可得的皇位,她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谢朝明丧命于谢玄稷之手。所以她试图在篡权夺位和人头落地之间,为他寻找第三条出路。
她本以为她至少能保住他的一条性命。
一桩令她困惑已久的旧事卒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前世,小纪究竟有没有告诉他那酒不能多饮?
如果小纪告诉他了,他最后究竟为什么会中毒身亡呢?
可惜现在不是提起这件事情的好时机,还是等到两个人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儿的时候,再问他这件事吧。
到达了渊州城时,已经是傍晚了。青黑色的城墻笼罩在一片血色残阳之中,远处的山峦也被镀上了一层亮晃晃的金光。
到驿馆后,谢玄稷先吩咐了竹苓给孟琬熬药。等汤药熬好了,又亲自端到孟琬跟前一口一口地餵到了她的嘴裏。
孟琬数次伸手去夺药碗都被他避了过去。
“别动,”谢玄稷面色冷峻地将汤匙探进她的嘴裏,“你也不想因为生病耽搁了行程吧。”
“我自己来。”
孟琬硬着头皮,捏着鼻子,将苦涩的汤药一口闷了下去。
药汁刚一下肚,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捏住,还来不及反应,口中就被餵进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本能的要将那东西吐出来,却听见谢玄稷冷冷道:“这是世上最毒的毒药,你现在吐出来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