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蟹
晚膳时分,
竹苓侍立在一旁看着谢玄稷和孟琬一同用膳,隐隐觉得席间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谢玄稷闷着头只管吃眼前的菜,
孟琬慢条斯理地用汤匙搅着碗裏的肉羹,搅得羹都快凉了,也不送到嘴裏。
她刚要开口问孟琬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小厮又端上来一碟新的小菜。
正好谢玄稷跟前的那一碟快要被他吃完了,竹苓便扯了那一盘,将新端上的菜换了过去。
竹苓看了一眼孟琬,又看了一眼谢玄稷。二人具是冷着脸,
瞧着寒森森的。她于是也不再多言,布好了菜就在一旁站着。
谢玄稷低垂着眼眸,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全然没有留意到刚刚那道素蒸鸭已经被撤了下去,
仍旧只吃眼前这道菜。他才刚夹起一箸,
猛地被酸得回过神来,
端起身前的一碗素汤,蹙着眉头问:“这是什么东西?”
竹苓一本正经地回道:“回殿下的话,
是醋蟹。”
谢玄稷正在喝汤,
听到这话,
险些被呛到。他偷偷扫了一眼孟琬,见她嘴角抽动了两下,似乎是带着几分嘲笑的意思,
心裏更是气恼。
竹苓看着谢玄稷不大高兴,又解释道:“厨房直接将蒸好的蟹用姜醋浇上了,说是这样比较入味。殿下是觉得这醋酸味太重了些吗?”
孟琬缓缓将肉羹送入口中,
倒像是在说风凉话一般,慢慢悠悠地开口:“竹苓,
把这道菜撤了吧,殿下见不得这个东西。”
竹苓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孟琬这是话裏有话,仍照着字面意思理解,应了一声“是”,随即就要把那道姜醋蟹撤下去。
谢玄稷却用手挡了一檔,“不必了。”
他又夹了一块蟹肉送进口中,面无表情地将那蟹肉吞了进去,又道:“我只是纳闷这三月原不是食蟹的季节,哪裏来的这样肉质鲜甜的大闸蟹。”
竹苓低声道:“是梭子蟹。”
谢玄稷搁下筷子,缄默不言。
竹苓纠正完了,又接着说道:“这蟹是永清伯从北海捞了来孝敬给陛下的,有些剩下的,就送到了咱们王府……”
“倒难为了他,这般投其所好。”
孟琬淡淡道:“除了这蟹,他只怕还做了别的不少功夫。而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越是心急,就越容易让人寻到把柄。你且等着吧,郑贵妃是不会放过他的。”
谢玄稷对此却不以为然,“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我被贬谪出京,再无某夺储位的可能,所以郑氏才能腾出手处置永清伯。可现在成王已经失去了裴知行和宁王这对左膀右臂,御史臺又顺着裴知行的供状查到了刑部尚属邹樾。你猜,今日的郑氏会不会铤而走险,保永清伯一把?”
竹苓听着谢玄稷说从前的事,只觉得一头雾水。
相王何时被贬出过京去?
孟琬却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了下去,“如果真如你说的这样,咱们倒是可以省去许多功夫。”
谢玄稷道:“如今四境之内民怨沸腾,除了渊州,已有许多地方组织起了起义军,打出的旗号便是‘杀贪官,清君侧’。倘若陛下再不处置了以裴知行为首的这群人,这火怕是要烧到他自己身上了。裴知行便是知道进退,主动替陛下扛下了罪责,也算是得了善终。虽说对他的处置不尽如人意,但多少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巴。可永清伯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寄希望于用自己的外戚身份求陛下法外开恩,实在是愚不可及。”
“那你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谢玄稷一动不动地盯着孟琬。
孟琬也一动不动地看了回去。
两个人像是斗气一般对视了一会儿,谢玄稷才道:“我不告诉你。”
用完晚膳没多久,孟琬便同竹苓一起回了卧房。
他们虽离京数月,可房间还是被打理得有条不紊。望着熟悉的陈设,孟琬心中还是感到一种久违了的宁静。
她才刚刚坐下,就有丫鬟进屋说是要拿被褥到书房。
孟琬道:“他又是在闹哪一出?”
那丫鬟不知道该这么答话,抱着被子向孟琬屈膝行了个礼,加快脚步退到了屋外。
饶是竹苓再迟钝,也看出了两人之间有些不大对劲。其实之前在渊州的时候,竹苓便觉得两个人闹了龃龉,可毕竟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房而居,竹苓也就以为他们只是为些小事拌了拌嘴,很快就会好的。
眼见过去这么久了,两个人还没有和好的迹象,情况反而越来越糟糕了,竹苓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同殿下究竟是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对谢玄稷,她终究是于心有愧,没法理直气壮地去质问他缘何这般冷淡地待自己。
但是谢玄稷这段日子的许多反应,也让她委实摸不着头脑。
倘若说他心中仍对她有疑虑,觉得她是谢玄翊派到他身边的细作,可他也从不介意将自己对付成王的谋划说与她听,还要她做自己的谋士。
可若说他对她已经毫无芥蒂,他又三天两头地把谢玄翊搬出来挖苦她,怎么也不像全然信任她的样子。甚至连卫淇同郑妙言和离,都要往她身上扯……
不对。
孟琬脑海中倏然冒出一个念头,喃喃自语道:“难道他只是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