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会
夜色浓稠,
一道明月孤悬在空中,洒下冷冷清灰。连绵的山峦隐在墨色之中,
四下一片萧索,人迹罕至。只有阵阵寒风拂过树梢,吹得叶片飒然有声。
竹苓推开屋门,手捏着陶碗的边缘,飞快跑到桌前将药放下,随即冲着手呼了呼气,笑道:“还好我跑得快,
不然就要被他们瞧见了。”
孟琬问:“那些侍卫还守在附近?”
竹苓点了点头,抱怨道:“撤走了一批,又换上来一批,
现在各个哈欠连天的,
我还是趁他们交接的功夫把药端进来的。”
等药稍稍放凉了些,
竹苓将碗端到孟琬身旁,
又舀了勺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吹,轻声道:“姑娘快趁热喝吧。”
勺子才刚递过去,
苦涩的味道便直冲鼻腔。她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朝竹苓摆了摆手,
让她赶紧将药碗拿开。
竹苓拍了拍孟琬的后背,嘆气道:“姑娘害喜越来越厉害了,今日那梁大夫来的时候,
姑娘怎么不让他瞧一瞧?”
“不碍事的,”孟琬捂着胸口道,“我之前问过大夫,
他说害喜都是这样。若我真有什么不适,一定是会同你说的。你放心,
我不会拿肚子裏的孩子开玩笑。”
这话并未打消竹苓的忧虑,她紧皱着眉头道:“也是我粗心,在山下准备安胎药的时候,忘记将蜜饯一同备上。姑娘这样喝一半吐一半,该怎么是好?”
孟琬为让竹苓安心,端起安胎药一口闷了下去。她随后剧烈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拭了拭嘴角,强挤出一丝微笑道:“你瞧,我没事的。”
然而才说完,胃裏又是一阵翻涌,刚吃下去的药又吐出了大半。
竹苓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边替孟琬顺气,一边无措地环视着这间简陋的屋子,苦恼道:“姑娘住在这样的地方,肚子裏的宝宝怎么受得了呢?”
孟琬道:“住在这裏,只是衣食不如以往精细,倒也算不上是受罪。况且晁良娣不是才给咱们送了牛羊肉过来,也够咱们吃上几天了。”
提起晁月浓,竹苓更是气不大一出来,恨声道:“我瞧那晁良娣根本就是不怀好意,说是来探望我们,只怕是来打探消息的。亏你还有耐心好言好语地同她聊了一个早上,换做是我,直接将她乱棍打出去。”
孟琬含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彪悍了?”
竹苓只笑了笑,并不言语。随即,她抬手摸了摸孟琬的肚子道:“小家伙真听话,不吵也不闹。”
“现在月份还小,等再过几个月,只怕是要折腾死人了。”
竹苓道:“我总担心今日那晁月浓看出了什么,她也是怀过孩子的人,只怕是瞒不过她。”
“我也没有打算一直瞒下去,”孟琬神情凝重道,“我只是担心昀廷因为顾忌这个孩子,束缚住了手脚。”
话音甫落,窗户被风一吹,发出“砰”的一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窗纸上闪过一道黑色的人影。竹苓被惊得脸色煞白,僵直地站了一会儿,掉转头就要去拿墻角的木棍。
然而下一刻,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便从窗口一跃而进,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二人身前。
竹苓整个人身子摇摇欲坠,险些被惊吓得晕厥过去。好在黑衣人下一刻就扯下了面罩,立时转头望向坐在榻上的孟琬。
待看清了黑衣人的庐山真面目,竹苓憋在胸口的一团气终于顺了回来,抬手擦了把冷汗,心有余悸道:“殿下,你真的要吓死奴婢了。”
谢玄稷看向孟琬,紧张道:“没吓着你吧?”
孟琬摇了摇头。
烛臺上的火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他可以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也能看清她身上每一处变化。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中单,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小腹上。小腹微微隆起,腰肢已不似从前那般纤瘦。
他原本是要亲口向孟琬确认此事的,可看见眼前景象的一瞬间,他便已经可以肯定,孟琬的确是有身孕了。
是他太不细心,同她朝夕相处这么久,竟一直没有觉察出来。
又或许,是因为他从来不敢想象,他竟真会有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同他最心爱的女子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
短暂的懵怔之后,谢玄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孟琬身前。他蹲下身去,平视着孟琬,柔声问道:“怎么不告诉我?”
“你先进去。”
谢玄稷钻进帐子裏之后,孟琬放下最外层的床帘,又瞥了一眼竹苓。
竹苓会意,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以后,孟琬才将帘子又拉开,问道:“你怎么来了,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谢玄稷反问:“我若不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孟琬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情,只是事已至此,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她于是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问:“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