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下)
谢玄稷赶到龙榻边时,
皇帝甚至神志还算清明,只是双颊因不能好好进食凹陷得厉害,
声音也是含含糊糊地堵在喉咙裏,若非倾耳细听,根本分辨不他说了些什么。
“陛下。”谢玄稷跪倒榻边,轻声唤道。
皇帝缓缓睁开眼,却先看向另一处,朝跪在臺阶下的二人摆了摆手。
宫人们依言退下。
殿内随即响起几声沈闷的咳嗽声。
老皇帝吃力地开口说道:“你如今还唤我陛下吗?”
殿内一阵静默,谢玄稷并没有回应皇帝的这句试探。又过了须臾,
他才淡淡道:“宫中尊卑分明,儿臣不敢僭越。”
皇帝笑容渐渐变得苍白,嘆息道:“连你也学会同朕说这般虚头巴脑的话了,
看来朕这个父亲做得真的很失败。”
谢玄稷仍旧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待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才又缓声开口道:“朕知道,
你因为朕没能严惩郑氏……恼恨于朕。可朕……身为为一国之君,确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朕……咳咳,
朕有时候不得不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
免不了会让自己亲近的人受委屈。”
这段话很长,
皇帝语速极慢,说得也磕磕巴巴。甚至每说一句话,便要抬起头,
观察谢玄稷是何反应。可他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情绪,过了片刻,兀自站起身来端起适才宫女熬好的汤药,
再次走到了皇帝的床前。
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皇帝浑身都变得紧绷起来。他眼中划过一丝惊惶之色,
想要往后退,身子却是动弹不得。
谢玄稷舀起深黑色药汁,汤匙才凑到皇帝嘴边,便被他挣扎着打翻了,药汁溅得他床褥上衣襟上满是,狼狈不已。
谢玄稷平声道:“这殿内外都是儿臣的人,倘若儿臣真有什么不臣的念头,大可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皇帝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苦笑道:“好啊,好啊,这天下终究还是落到了你的手裏。”
“陛下此言差矣,”谢玄稷道,“这天下何曾是我一个人的天下?”
皇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目涣散地望着明黄色的帐顶,沈声问道:“你是如何处置的贵妃?”
“贵妃阴谋犯上作乱,弒君篡位。事情败露之后,趁天黑逃往南门,被守将斩杀,”谢玄稷说完,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问道,“陛下是觉得郑氏死得冤枉吗?”
皇帝垂眸道:“郑氏私通外敌,戕害皇后,又勾结成王意图谋反,其罪罄竹难书。可她而今既已经死了,朕念及与她多年夫妻,她又是平嘉和十郎的母亲,便以低等宫嫔的礼节安葬吧。你替朕重赏那位南门守卫,以示对朕忠诚之心的嘉奖。”
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当然,如果朕如今说的话还算数的话。”
谢玄稷没有理会他话语裏所带的嘲讽,仍恭敬回道:“儿臣领命。”
皇帝道:“你待会儿替朕将晏善渊叫来吧。”
谢玄稷不解其意。
皇帝解释道:“朕这个皇帝已经是当腻了,朕瞧着这上阳宫景致正好,适宜养病。这个皇位交给你来坐,倒也正好。晏善渊文采斐然,德高望重,又是你正妃的老师,传位的诏书便由他来草拟吧。”
谢玄稷颔首。
到此时,皇帝终于忍不住问道:“六郎现在在哪?能让朕见见他吗?”
谢玄稷站起身,“陛下是时候该喝药了,儿臣去吩咐太医给陛下熬药。”
皇帝问:“你把六郎杀了,是不是?”
谢玄稷面无表情转过身去,背朝皇帝说道:“陛下合该养好身子,日后总会有同六弟相见的时候。”
皇帝倏然笑了,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床铺上。
时间分明在一点点过去,亦预示着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消逝。他能够觉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却不觉得有多么悲恸,只觉得像置身在茫茫大雪裏,意识都被冻住了,而四周除了白只有白。
良久,皇帝气若游丝道:“三郎,我应该很快便能见到你母亲了吧。”
谢玄稷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一把推开紧闭的殿门,明亮的光束瞬时拥了进来。
他忽觉得这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目,连眼眶也变得发红了。
谢玄稷嗓音沙哑道:“爹爹,你恐怕是见不到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