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她逐渐冷静,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帮不了我,我自己都没想好,要做什么。”
“那芮小柔要做什么?”
蓝萧萧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还没决定。”
“为什么?”
她低头,有些自嘲,因为太多困惑理不清,因为潜意识裏无法信任芮小柔,也或许……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景千幽深眸光笼着她,见她始终不抬头,嘆气,将她带回刚才那裏,坐下,缓缓道:“能说说你的想法么?什么都行,我帮你一起决定。”
蓝萧萧不说话,只是摇头。
景千耐心望着她,“说说你和穆阳的仇吧?”他伸手揽住她肩,用温热的身体试图消融她内心的坚冰。
夜风很静,虫鸣也停了,蓝萧萧被裹在滚烫的怀抱裏,摇摇欲坠的灵魂渐渐安定,她缓缓闭眼,思绪仿佛回到极久远的从前,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沈,沙哑,带着纷杂的凌乱——
“我小时候,总有人欺负我,笑我没爸爸……我灰头土脸回家,跟我妈哭诉,那时,她创业很难,本身就不缺烦恼,不是大骂我,就是逼我打回来,有次,她喝了酒,跟我说心裏话,她说,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被人欺负……哪怕一辈子没出息也没关系,只要别让人欺负。”
蓝萧萧苦涩地笑,“从那以后,我跟人打架,总一副不要命的势头,其实我并不强悍,但是,别人都有幸福的家,害怕失去的东西很多,我没有——”
“我只有烂命一条,一个永远空落落的房子,一个费尽艰辛在外打拼的妈妈,每一次,我想着,大不了同归于尽,我怕什么……”
“渐渐地,敢欺负我的人越来越少,可我心裏好累,总追问我妈,我爸是谁?”
她眼角泛红,“七岁生日,她让我许愿,我说想找爸爸,让他陪我过生日……出乎意料,她答应了,给了我地址,那天,她突发阑尾炎住进医院,我却倔强地缠着她助理,陪我去找爸爸,让她独自一人,躺在医院裏。”
“那天下了好大雨,我带着写给那人的小纸条,跟助理一起蹲在小区,我一个人上去,听见屋裏有说有笑,有个小男孩管他叫爸爸,我不敢敲门。”
“回到长椅上等,从早晨直到下午,他牵着小男孩走出来,打把伞,将那小孩牢牢罩住……他跟照片上很像,斯斯文文,戴着眼镜,我冒雨冲上去,将小纸条递给他,我说,爸爸,求求你回家,陪我过生日,好吗?”
“他楞住,盯着我看,”蓝萧萧握紧手指,“那小男孩一把抢过纸条,撕得粉碎扔地上,将我也推倒在地,满身的泥,我哭了,他很凶地说,那是他爸爸,叫我走开。”
她苍凉地笑,景千抓过她手,握在掌心裏,掌心很热,很烫,温暖着她的满心冰凉。
“那人将我拉起,让我等一会,说送孩子去兴趣班,然后回来找我……我和助理在长椅上等到天黑,雨越下越大,打伞也淋得透湿,他始终没回来——也许,有人不让他回来,又或是他后悔了,避而不见。”
“助理劝我回去,说我妈在病房,刚动过手术,劝我去看她,我不肯走……天黑了,小区裏一户一户熄灯,可我就是等不到那人,十二点过了,助理难过地说,你生日结束了,咱们走吧?你妈还在等你,她会着急的……”
“我听她那句,生日结束了,整个人哇地哭出来,脑子裏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晕了过去……”
“我住了两个月的院,从感冒发烧到确诊痢疾,时常昏迷不醒,日夜打点滴,出院时,瘦了十斤,整个人脱了像,那天的事,已经全无印象……我妈再没提,我也再没问。”
蓝萧萧顿住,望向远方,声音幽幽地,“后来,她送我去学跆拳道,她说,只有足够强悍,别人才伤不了我。我成绩很差,跆拳道却年年拿奖,她从不要求我什么,只告诉我,不能输。”
“高二暑假,我在外跟人打得浑身是伤,到家后,她看我一头一脸的血,气得发抖,我若无其事狡辩,说打架哪有总赢的……而那天,她刚好有合作没谈成,喝了很多酒,本就心裏愁苦,一时气急,将从前所有事都告诉了我——”
“那个晚上,我震惊得不知所措……哭得停不下来,最后指天发誓,说会好好学习,考理工大,会比那个穆阳要强得多。”
她蹙眉,不知在想什么,景千侧过脸看她,静静等着。
“我不知道像你这样,少考一门还轻而易举进理工大的人,学习是种什么感觉,可我这种人,就像是个笑话——”
景千下巴轻蹭她发顶,哑着嗓子低斥,“别胡说。”
“我基础很差,高三那年,没日没夜学习,晚上犯困,我把所有教材搬到床上,高低不平,没办法躺着睡个好觉,每个夜裏,我学习四小时,只睡半小时,闹钟一响,无论多困难,都会马上爬起……当我对着习题集,清醒地打瞌睡,就用圆规扎自己手指……”
“我不是什么聪明的人,我想搞好成绩时,才发现,有的科目无论如何努力都力不从心,甚至连课也听不懂。”
“那一年,我买了所有能买的教材和习题册,沈浸在题海裏,把所有常见题都做遍,能记下的知识点都背得烂熟,可数学和物理两科,始终无能为力……”
“那样的日子很苦,充满挫败,可我有什么资格喊累,我妈一人撑起这个家,而我呢,那么多年浑浑噩噩,没有危机感,活得那样轻松,我对得起谁?”
她松开他手,指尖微抖,情绪变得激动,“在我妈创业初期,家裏最困难的时候,穆阳他妈,那个叫齐思雪的女人,那时她公司风生水起,竟联合整个骄阳的生意圈,拼命打压我妈,每一次,我妈辛辛苦苦谈下一个单子,她都卑鄙地截胡。”
“一次又一次,直到公司再无法运转,只能破产清算……一堆债主找上门,打砸,搬东西,往门口泼油漆,到处诋毁我妈,说尽难听的话,还威胁要送她去坐牢。”
“在那个破烂小区裏,本就聚着一堆看我们笑话的长舌妇,那段时间,是我妈一生中最难堪的日子……”
她咬紧嘴唇,身体打颤,景千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裏。
“嗯,我在听。”他声音低哑,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蓝萧萧停了会,像是在回忆,“我妈怕吓到我,带我东躲西藏,不敢回家,到处租房度日。天冷了,她把被子让给我,肚子饿,她给我买很小的肉沫来烧菜,自己只喝青菜汤……”
她哽住,很久发不出声音,景千沈默抱她,疼惜得说不出话。
“那时,我不懂发生什么事,只是问,为什么日子那么苦?我妈抱着我,一遍遍说,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