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很久,芮小柔声音变得很轻,像强压住什么,“其实,我奶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个孤儿,寒冬腊月的天,我被人裹着破被子,丢在她屋门口,那会她眼睛还没瞎,能微弱地视物,她见我浑身冻紫了还冲她笑,把我捡回了家,跟她相依为命。”
蓝萧萧震惊地望着她。
芮小柔声音低低地,“她日子很穷,靠编滕匡赚一点微薄的钱过活,视力很差,全靠手艰难摸索,但她还是咬牙供我读书,她说,人只有读书才会有出息。”
“小学的时候,她让我每天带着蛇皮袋去学校捡瓶子,回家她集满了能卖掉,赚一些钱,我那时很听话,每天在班上问同学收瓶子,久而久之,大家都瞧不起我,喊我、拾破烂的……”
她眼泪再次滚落,像停不下来,“我很努力念书,次次考第一名,老师却永远把我座位排在最后排角落,看都不愿看我,就像……我在他们眼裏是个臭要饭的,是个乞丐,会臟了别人的眼睛。”
“班裏有个女生,特别漂亮,大家都喜欢她,送她各种礼物,我也是,我很想跟她做朋友,鼓起勇气找她说话,她问,你有什么能送我的?”
芮小柔顿了顿,艰难地道:“我什么都没有,文具都是捡别人剩下的用,美术课上,老师发画纸,一不小心多发了一张给我,我偷偷留着,那是崭新的、雪白的画纸,特别珍贵,下课以后,我兴冲冲把那张画纸像献宝一样拿给她,说这个送你。”
她笑了,带着眼泪,“结果,她当所有人的面,把画纸撕得粉碎,大骂我,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拾破烂的?以后,这样的东西少拿来恶心人。”
蓝萧萧再没忍住,眼眶发酸,情绪失了控,断断续续地说:“如果,那个时候,你遇到的是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那份礼物,我还会、把我最好的东西也送给你,真的!”
芮小柔望着她笑,泪光盈盈,哽咽了,“可我……遇到的不是你。”
她艰难地用手背抹了把泪,“从那以后,我就恨上了我奶奶,自己都养不活,一个瞎子,还逞强养孩子,拖别人一起受罪……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在年幼无知的时候,干脆死了算了,这样辛苦活着,每天看人脸色是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在家裏发脾气,砸东西,我说,别人都有很多礼物,漂亮的衣服,我什么也没有……她熬夜,摸索着,帮我用细竹条编了一顶帽子,还做了一个竹蜻蜓,绑上别针可以挂衣服上……”
“那天,我接过这两样东西,把它们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我说这都是不值钱的破烂,我不是拾破烂的。”
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很久以后,当我回想她那时抹眼泪的画面,心像刀绞一样……后来我才懂得,商店裏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再昂贵也不是我的,只有竹编的帽子和蜻蜓,才是真正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她身子忍不住发颤,“那时候,她已经是个瞎子,在漆黑的夜裏,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才为我做了那些……每一次,我发脾气,她都默默受着,我把成绩单读给她听,她会开心地笑,夸我聪明,有出息,她说,我会有个好的人生,只要坚持下去……”
“后来的很多年,我很叛逆,时常不归家,对她的话不屑一顾……连最后一次,我走的时候,也是带着气……她没见过我多少好脸色,但她却是这世界上,唯一真心爱我的人。”
“我就像一粒尘埃,被她捧在手心裏……”
芮小柔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她走以后,我每晚梦见她,梦裏是整片的黄土,像个沙漠,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裏,垂着头,闭着眼睛,我过去拉她,怎么也拉不动,她说,你别管我了,走你自己的路吧,奶奶膝盖在土裏生了根,起不来了……”
她抬起眼睛,望着蓝萧萧,目光只剩一片空落。
“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也走了,我还要什么大好前途?努力拼搏为了什么?就算功成名就,又有什么意义?还会有人望着我笑,夸我有出息吗?”
她摇头,“没有了,不会再有了……”目光沈下,她继续道,“赵润是罪人,罪无可恕,如果没人制裁他,我就自己上,虽然我很努力想全身而退,但你信吗,有的时候我其实也没那么在意……牢底坐穿又怎样,我并不害怕。”
“反而,在这裏的每一天,我都不再做那些梦,心裏静了,因为我尽力了。”她嘆口气,“有生之年,我只有一个心愿,有一天,在我梦裏,奶奶能站起来,我会帮她把膝盖上那些根一一割去,我会扶着她,一起走出那片荒漠。”
“她这一生孤苦无依,我要永远陪着她。”
……
蓝萧萧走出铁门时,步子比来时更沈重,眼睛也红肿了,脸颊发痛,景千拧眉看她,手掌抚上她的脸,沈声问:“她又骗了你一次,对吗?”
蓝萧萧没说话,景千凝着她,“你该不会想为她求情,求轻判吧?”
蓝萧萧低头,看着脚上雪白的鞋,到这一刻,她才依稀懂得,墻上的壁画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陪我去个地方。”
“哪裏?”
“医院。”
她目光坚定,“我只想知道,芮小柔奶奶的死,是不是赵润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