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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桑林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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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专业人员吗?穿着这样的鞋子能进手术室吗?皮皮不觉头皮一阵发麻。

紧接着,她就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

那医生的右踝上系着一根黑色的丝带,丝带里穿着一颗湛蓝色的珠子。

如果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叛逆青年,这样的打扮当然不算太诡异。可是他看上去明明是个很成熟稳重的男人,而且也是个事业有成的专家,再穿这么一双不专业的鞋子,就实在太奇怪了。

而且,那珠子的颜色和皮皮手腕上的那颗很不一样,但形状和大小却极类似。

那是一颗魅珠。

在手术室的门口她遇到了另外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漂亮男人,面白似雪,神态高贵,有一头丝缎般光滑的垂肩长发。皮皮觉得,那人看上去比贺兰静霆还要好看,有一股阴森森的媚态。他更随便,连凉鞋都不穿,穿着一双拖鞋,左踝上也系着一颗湛蓝色的魅珠。显然他在医院里的地位很高。推车的护士看见他,立即停下来,向他致意。

那人走到皮皮的面前,用一双如梦似幻的眼睛打量她,半晌,轻蔑地哼了一声,道:“怎么又是你?”

皮皮受不了他的语气,眉头一挑,问:“你认得我?”

“当然。”

皮皮说:“请问阁下您是——”

“我姓休,叫休闲。”

“休闲,”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名字有趣啊。”

“不是休息的休,是修养的修。也不是悠闲的闲,是那个闲字再加一个鸟字旁。”

“也就是说,你是一只闲鸟?”

“对了。”

他不再说话,因为推车已经进了手术室。皮皮看见他和那个白面微须的人一起尾随而至。然后,修鹇转了一个身,打开抽屉,似乎要拿什么器械。

皮皮看了他的背影,又吓了一跳。

他西服的背面用白色的涂料画着一只鸟。

皮皮的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可是,眼前的那只白鸟忽然飘动起来,接着那件西装也飘动起来了,好像变成了一面旗帜。旗帜越变越大,向她头顶盖来,她只觉一阵窒息,情急中想伸手向修鹇求救,可她全身发软,根本抬不起一根指头。就在顷刻间,她昏迷了过去。

那是一种半梦半醒的昏迷,眼前一片黑暗,同时又是清醒的。她听得见四周有模糊的说话声,话音在耳间回响,好像进入了一个闹哄哄的电影院。有人将她的上半身抱了起来,替她脱掉了衣服,将某种冰凉的液体涂在她的胸口上。有针头刺入了她的手背,不知为什么,很痛,针头仿佛将她的整只手都穿透了。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液体输入到她的体内,令她寒彻肺腑。

她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皮皮发现自己躺在另外一间屋子里,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她的手上挂着点滴,一整瓶药水已快滴完了。窗外是黑色的,不见一点星光,大约是深夜的光景。

头顶的光很亮。她的眼睛对光线还不是很适应,等她看清了房中的一切,她发现贺兰静霆并不在她的身边,坐在她身边的是那个叫修鹇的大夫。

他正埋头写病历,听见了床上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放下笔,来到她身边,替她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管。

修鹇的身上也散发着一股神秘的香气,他的脸庞有一副比贺兰静霆更深的轮廓,浓眉深目,双颊瘦削,鼻子异常坚挺,有点像外国人。他熟练地将点滴架移开,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脏和肺,然后又埋头在病历上写开了。

看样子,他只是例行公事,并不怎么想理睬床上的病人。

皮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请问,贺兰静霆在哪里?”

“在门外。”

虽然贺兰静霆也不是很熟,听见他在门外,皮皮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好奇心又来了:“为什么你们叫他‘阿西’?你们很熟吗?阿西是他的小名吗?”

“阿西是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难道不是贺兰静霆?”

“他叫贺兰西,静霆是他的字。”

“哪个西?西方的西?”

修鹇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不是。这样吧,我给你十次机会,如果你猜中了他是哪个‘西’字,我输你五百块钱。”

好玩哦,这个人。皮皮心里想,你不知道我是学新闻的吧,新闻系和中文系靠得很近呢。十次机会我都猜不中,这个研究生我也不要考了。

“你说话算话吗?”

“当然。”

鉴于贺兰比她年长八百多岁,她决定从比较古雅的字猜起。然而猜了十次,修鹇均说不是,便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想出来一个怪字,以前看古文时查过一次字典,只知道它读作“西”,但不知道会和什么词一起用:“那个……月字旁的肸?”

“你是指‘芬腹肸肸’的肸?”

她不知道什么是芬腹肸肸,显然修鹇也很有学问:“那个肸是月字旁吗?”

“是的。”

“那我猜对了?”

“不是。”

“好吧,”皮皮叹了一口气,很气馁,“我放弃,你告诉我吧,究竟是哪个‘西’字?”

“不如你自己回去查字典吧。”他笑得很得意,“给你一个线索。他的‘西’字,无论是在同音字还是在自己的那个偏旁里,都是笔画最多的。”

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还没有问到答案,皮皮觉得自己被戏弄了。顿时想找他的碴:“我昏迷的时候你没在我身上干什么吧?如果你要替我做手术,改变我身体的结构,需要征得我的同意哦。”

修鹇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小姐,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吗?”

皮皮脸不红心不跳:“怎么就救命了?我不过是头昏了一下,想睡觉而已。”

紧接着她想坐起来,脸色陡然变了。因为她想动一动手指头,发现胳膊一点力气也没有,手指头抬了一下就软了下去。她又想抬抬脚,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不能举动。她顿时有些惊恐。

修鹇端起手边的一杯茶,懒洋洋地喝了一口,看着她徒劳无益地在床上挣扎,轻轻一笑,道:“竟敢擅自亲吻祭司大人,哼哼,不是找死是什么?也就是这个朝代,若是搁到九百年前,在狐族,无论是你还是他,都是杀身之祸。”

“自由恋爱,国家提倡、政府支持,你管得着吗?”

修鹇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又细又薄的手术刀,他完美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拿着那把刀在她的脸上来来去去地比画,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说道:“关小姐,既然来了一趟,不如我替你做个整形吧。就你这副脸配阿西,太寒碜了。”

她一时无语,被他阴森森的神态吓着了。

那森然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从各个角度研究着。然后,他伸出冰凉的手指,在她的脸上画着各种草图:“怎么说呢,你的眼睛不够大,如果开个眼角,去掉内眦赘皮,会更有神采。嗯,鼻子也有点低。垫个鼻梁,再取自体耳软骨隆隆鼻尖吧。放心,放心,手术会在鼻孔内切口,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了正面又看侧面:“嘴长得还行,就是下颌角太宽,下巴有点短,做个下颌角切除术吧。顺便用取出来的骨头垫垫下巴。”然后他掀开了毯子,眼睛继续往下瞟,“身材也不怎么样,胸太小。不如把腰上的脂肪吸出来填充到胸部……”

皮皮反唇相讥:“难怪你的脸看上去那么好,大概是做过一千次手术吧。”

“没有,我从没做过手术。”他说,“我是天然美。”

“我的脸蛋虽然不够好看,也是天然的。我可不喜欢人工美。”

修鹇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好像和女人抢白很让他丢面子。

沉默了半晌,皮皮忽然说:“我以前来过这里,是吗?”

他拒绝回答。

这个城市的很多人都知道,千美医院的前身是一家著名的肝病专科医院,成立了几十年,不是什么百年老店。

“是多少年以前?”

他没有回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请你远离阿西。”

“为什么?”

“你早晚会害死他的。”

她的心猛然一凛,继而咚咚地乱跳起来:“为什么?我从来不害人!”

“他不是人。”

“我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

“等会儿他进来,会要求带你走。你要坚持留下来,留在这个医院,十天。”他的眼光很奇怪,“我保证这十天你会受到很好的照顾,十天之后,身体完全康复。”

这又是为什么?她不能和贺兰静霆在一起吗?

皮皮的嗓子有点痛,她想让自己尽量显得很理智:“修医生,你我初次相识,我为什么要信任你,将我的健康交到你的手里?”

“因为我是医生,而且,我救了你的命。”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亲吻了一下贺兰我就会死掉?”她躺在床上,挑衅地说道,“你以为我是傻子,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故事我都会相信?”

修鹇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傻子,那就是贺兰静霆。所有的人都比他聪明。”他还想说什么,但很快地闭住了嘴。因为门开了,贺兰静霆进来了。

修鹇很自觉地站起身来,向他点了点头。

贺兰静霆说:“我需要和她单独待一下。”他的神色凝重,却是充满权威的。修鹇无声无息地退出了病房。

皮皮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下巴冒出了很多胡楂。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却皱得很厉害,领口不对称地耷拉着,好像在哪个不舒服的地方和衣躺了一夜似的。床边明明有张椅子,他没有坐,而是握住她的手,将它拿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屈膝半跪在地板上。

“你觉得好些了吗?”

皮皮迷惑了,虚弱地哼了一声,她一辈子也没听见过这么温柔的声音。

“挺好的,就是浑身发软,没力气。”她轻轻地说道。

说话的时候,贺兰静霆一直默默地看着她,从那双深情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怜惜几乎要将她吞没了。他摸了摸她的脸,问道:“皮皮,你信任我吗?”

她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十天之内,请你完全信任我,就像信任你的家人一样,可以吗?”他诚恳地问道,神色非常郑重,目光坚定不移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皮皮觉得,被这种目光审视,自己的灵魂都无法遁形。

“出了什么事吗?”她吓到了,“我……我会死掉吗?”

“不会。”他的声音很能抚慰人心,几乎是在对小孩子说话,“你只是不能动,需要我照顾你。”

皮皮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我吻了你,你就……就自动地吸掉了我的元气?”

他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原理很复杂,不过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那你……那你能把我的元气……还给我吗?”皮皮急忙恳求,“我倒不是吝惜我的元气,只是我最近正在准备考试,我很需要元气的!”

他笑了,嘴角并没有动,是那种浅浅的笑意,埋在眼光里:“你的元气一旦进了我的身体,就变成了我的。我没法还给你,不过我会用我自己的元气替你疗伤。会有些麻烦,所以需要十天。”

皮皮觉得,十天并不是很长。因为以前她得肺炎住院,都住了两个月。但她迅速想到了修鹇的话,连忙说:“如果很麻烦的话,不如我就住在医院里吧,也不要动用你的元气了。修医生说他能治好我。”她尽量让自己的话音显得很坚决。

“小丫头,你是在担心我吗?”他的眼光一晃,摸了摸她的鼻子。

“不是……你是祭司大人,元气一定很多,只是……只是……”大约是昏迷的时间太久了,皮皮觉得自己的脑子不是很好使,平时她看上去很木讷,一到关键时刻就变得寸土必争,伶牙俐齿。现在,她想找个理由都找不出。

他的眼光沉甸甸的,见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终于说:“皮皮,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为了救你,他们给你输了一种药,会有很大的副作用。”

一听这话,皮皮立即觉得头皮发麻,喘不过气来了:“什么……什么副作用?”

“你会掉头发。”

她松了一口气:“不要紧,我天天都掉头发,掉一点没关系,我头发多着哪。”

“是会掉光的。”

“什么?什么?”她大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药啊?早知道我会掉头发,你也不拦着点?知道头发对女人有多么重要吗?”

贺兰静霆轻轻掩住了她的口:“如果你跟着我,十天之后,头发会渐渐地长回来。如果你跟着修医生,头发就长不回来了。你究竟是跟我,还是跟他?”

tobe,nottobe.这还有的挑吗?

皮皮看着他,怔了半天,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们叫你阿西,你的名字是贺兰西,对吗?”

他点点头:“我有名,也有字。静霆是我的字。”

“是哪个西?”

他掏出圆珠笔,在她的手心上写了一个很大的字。很大,是因为那个字的笔画很多,真的很多,而且皮皮从来也没见过这个字。

贺兰觿。

她一向自诩学识渊博,这下可有点窘,只好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古代人用来解结的锥子,有用骨头做的,也有用玉做的。”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颈上吊着的那块玉,一头尖,一头圆:“就是这个东西吗?”

“是的。”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是我父亲起的。”

皮皮看着他的脸,神情很古怪:“你……你还有父亲?”

“我不是孙悟空,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那你父亲还健在吗?”

皮皮悄悄地想,贺兰静霆都九百多岁了,那他父亲会有多少岁呢?

贺兰静霆迟疑了一下,说:“他大概还健在吧。”

“你不知道你父亲健在不健在?”

“嗯。”

“你从来不和你父亲联系?”

“我不大知道他的事。”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勉强,似乎极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那你……母亲呢?”

“很早就去世了。”

“你不是说你是狐仙吗?狐仙是长生不老的,对吧?”

“如果我们一直都有元气的话。”他果断地中断了这个话题,“你别问个不停了,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最后一个问题,”皮皮锲而不舍,“贺兰觿——”

“我喜欢你叫我静霆或者贺兰。再说,以前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改口,“你一向喜欢简单的东西。什么东西一复杂,你就糊涂了。”

皮皮是喜欢简单,所以讨厌数学。她喜欢简单的颜色、简单的式样、味道简单而浓烈的菜,甚至人与人之间,一旦变得复杂,变得充满阴谋,她就觉得不可理解。

“这么说来,贺兰,我们……以前认识?”

他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不认识。如果认识,你怎么会不记得我?”

“那么,告诉我,那两位医生是不是你的朋友?”

这个问题他显然很乐意回答:“是的。”

“你和他们,谁的年纪更大?”

“嗯……我比他们大。”

“可是,为什么昨天他们没有去那个party?”

“是前天。小姑娘,你睡了一整天了。”

“哦……是吗?”皮皮继续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去party呢?”

“首先,他们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修鹇来自意大利,宽永来自英国。有人将他们从国外带了过来,因为他们是种狐。换句话说,他们有非常优良的血统。有人希望他们的加入能改善本族的基因。”

凌天笑先生应邀为此文特撰《寄生草》一词,作者在此深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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