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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食尸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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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异样。张开嘴想说什么,过了半秒,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

皮皮双目圆睁,狠狠地瞪着他。

过了片刻,他才说:“我只吃了我喜欢吃的那一部分。”语气很淡定,甚至有一点冷酷。他目光紧锁住她,嘴微微地抿了一下,露出一抹戏弄的神态。

他打量她的脸,观察她的反应,玩味她的一举一动。皮皮只觉得头皮一紧,整个身子都被他神秘的目光冻结了:“你,你吃了他的肝,肝脏吗?”

“味道不算好,酒精太多了。”他闭上眼,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嘴唇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着什么。然后他竟然诡异地笑了,一道月光洒在他洁白的牙齿上。

皮皮推开车门,拔腿就跑。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沿着栏杆的方向狂奔。跑了不到五分钟,便重重地撞到一个人的怀里。

“别碰我!”她尖叫了一声,忽然捂住小腹。

她的脸煞白了,胃很痛,便趴到栏杆上对着外面的草沟呕吐。

她不停地吐,直到吐光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这才筋疲力尽地转过身,一面愤怒地看着他,一面咻咻地喘气。

两人仅隔一尺,目光强有力地对峙着。

过了片刻,贺兰静霆的视线飘到别处,淡淡地说:“你吐完了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似乎含着一丝关切。

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皮皮却说不出话,只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回车上吧,我们需要马上离开这里。”他伸手去揽她的肩,她将身子一拧,挣开了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一脸的抗拒。

他原本态度嚣张,这一下,竟然失笑了:“生气了?”

“你一直在逗我玩吗?贺兰静霆!你也在等我的肝脏是吗?其实你用不着等,月黑风高,趁着没人,你尽管来拿!”她不停地喘气,眼冒金星地对他吼。

她的心在号哭,觉得自己又被骗了。一年前雪夜的场景复现眼前,一向温柔和善的家麟忽然间变得冷酷无情,而斯文高雅的贺兰静霆,竟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为什么一切人一切事都有可憎的一面?为什么每次都要轮到她来发现真相?

“我不想吓到你,皮皮。”贺兰静霆不温不火地说道,“只是我最近透支过度,需要补充元气。”

话刚刚说完,他居然摸了摸她的头,又将她的下巴抬起来,不阴不阳地说:“我其实一向很挑食的。”

她推开他的手,大声道:“你知不知道对死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尊重他的尸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就是要盖棺而葬、入土为安。你可曾想过他的亲人如果看到这一切,会怎样伤心吗?”

“你扯得也太远了吧?”他冷笑,“他的亲人关我什么事?我又没酒后开车。”

“难道你不知道吃人是件多么肮脏的事吗?”

“不知道,”他继续冷笑,眸色一霎时暗了下来,“我习惯了。谁让我不是人呢。”

他说得没错!错就错在她一直不肯相信。不相信他是兽,不相信他把人命看得如此轻贱。闭上眼,她不敢想象贺兰静霆吃人是什么样子。脑中只是不断浮现《画皮》里的场面。那个披着人皮的妖怪,血盆大口,锯齿般错落的牙齿……

“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愤怒地喊道。

地上的人影拉长了,阴森森地向她压过来。但他的口里还保留着调侃的语气:“这么说,你终于了解了我的本质,你恐惧了。”

黑洞洞的目光扫过来,同时过来的还有一股杀气。皮皮只觉脊背发寒,脚趾也跟着一阵抽搐。但她却凛然地扬起脸:

“岂止是恐惧,祭司大人。还有厌恶,还有憎恨!我替死者感到恶心!”

“真是这样吗?”贺兰静霆的目光比月色还要冰凉,“世界这么大,生物那么多,你以为只有你们人类的死才有尊严,才配得上葬礼吗?”

他掉头而去,几秒钟的工夫,人和车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皮皮独自坐在路灯下。夜已深了,星光暗淡,空气中飘浮着几许寒意。

她抱着胳膊哭泣了一阵,抬起头来,又感到一片茫然。只知道自己在207号高速公路上,离家还有一半的车程,掏出手机叫出租,手机响了一声就黑了。没电了。真是便宜无好货,这手机需要天天充电,有时恨不得一天充两次。徒步回家只怕要走好几个小时,就地拦车吧,又担心遇到歹徒。皮皮想了想,决定还是在原地等待比较好。她报了警,相信不久警车就会来了。

正这么想着,远处一辆灰色的轿车忽然减速,连穿两道车道,戛然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的却是两个她认识的人——修鹇和宽永。

“嗨,皮皮,你怎么在这里?”宽永有点吃惊地问,“贺兰呢?”

“他,他走了。”食尸族的来了,皮皮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身子僵硬,已经抵在栏杆上了。

“不可能,他应当就在附近。”修鹇淡淡地说。

“是贺兰打电话让你们来的吗?”假装镇定,皮皮问道。

“没有。”修鹇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缓缓地道,“听说这里有车祸,我们顺路过来看一看。”

“人已经死了。”

“阿门。”宽永一脸肃容,“关小姐,请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和修医生下去检查一下,然后就带你回家,好吗?”

一面说,一面很专业地将一双医用橡胶手套戴在手中。

皮皮这才发现修鹇不知何时又从车上拿出一个铝合金的盒子,很沉重,里面似乎装着医疗器械。他走到栏杆旁边,忽然停住步,问道:“宽永,你带电池了吗?”

“我会忘记吗?”

“等等!”皮皮突然大喝一声,“他的家人还没有来和他道别,请你们放过他好吗?”

两人怔住,继而对视了一下。

修鹇淡定地解释:“我敢肯定,他的家人绝对不会想知道他最后一面是这种样子。还是我们来替他收拾比较好。”

“请放心,”他居然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如神父般关切,“我保证我们一定是带着尊敬的心情来完成这件事的。”

说完这话,他们翻过栏杆,消失在深草之中,草丛里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声。

皮皮不寒而栗,又忍不住好奇地往下看。

显然他们做这些事已驾轻就熟,下面一片漆黑,他们却不需要手电。她以为自己会听见咀嚼的声音,切割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或者器械触碰时的响动,可是除了喓喓草虫声和远处的车笛声,夜色如此安详,仿佛与他们合谋掩盖这一场罪恶。

正在这当儿,草丛中传来隐隐的电器声。在工厂长大的皮皮熟悉这种电器:某种小型电钻,马力不是很强,声音也不刺耳。可是皮皮却觉得那声音就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了她的脑袋。

仓皇中,她拔腿就跑,发现不远处有辆出租车正向着自己的方向驶来。她迎着那车跑去,一边跑一边做出搭车的手势。

那车在前方停了下来,车顶亮着“吉运出租”四个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出租车公司,司机资料全部备案,都是有证可查的。皮皮大大松了一口气。

从车窗里钻出一张扁平的脸,是个年轻小伙子,三角眼,狮子鼻,板寸的短发。他口里叼着一根烟,扬起嘴角笑了一下,说:“小姐,这么晚搭车?去哪里啊?”说到“小姐”这两个字,声调微微上扬,目光间有点暧昧。

可是皮皮却不生气。因为他说的是本地口音,连哪个区都听得出来。

“劳驾,我去青年路。”不管答不答应,皮皮拉开车门跳进前座,说,“快走,这里不安全!”

司机斜睨了她一眼,油门一踩,车开得飞快。

风呼呼地往车窗里灌,皮皮长长吁出一口气。

“深更半夜荒郊野地的,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司机问道。

“朋友的车子坏了,找人去修了,说是来接我,等了半天也没来。”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司机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不相信这话,也不想继续打探,换了个话题:“今天天气——”

话未说完,突然双手拽住方向盘,猛地踩了个刹车。整个车子被强大的冲力拧得横了过去,在马路当中打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皮皮只觉身子顷刻间被甩了出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抱头,弯腰屈膝,保护自己珍贵的头骨。

隔了半晌,震惊中的两个人才缓过神来。司机“呸”地吐出烟头,皮皮则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向窗外看去。

夜灯朦胧,车子的正前方依稀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天啊,皮皮心想,是什么人这么想不开啊,这可是高速公路啊!幸亏司机反应快,不然一条命可就交待了。

司机一脚踹开车门,伸出半个身子对着那个人吼道:“你小子中什么邪了!不想活找死也不找个好地方!老子的脚再慢一步,就把你轧个粉碎……”

他唾沫横飞地乱骂,正好左道上有辆卡车开过,车灯直射到那人的脸上。皮皮和司机同时看见了一张俊美而苍白的脸,瘦削挺拔的身影被灯光打成一道斜线。他仿佛亘古时就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飞舞,双目直视如两道寒芒。

皮皮的呼吸停顿了,整个人突然僵住。她感到自己的脸被他的目光牢牢紧锁,大脑一片虚无。

是贺兰静霆。

司机虽然越骂越欢,却不敢从车里面出去。贺兰静霆忽然上前几步,修长的手臂向前一探,将他从车窗里直拖了出来,一直拖到路边,“嚓”的一下,撕掉了他的上衣。

冰凉的手指在腹间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

任何人到了此时都不免魂飞魄散,那司机的腿早已软了,整个都吊在他的手中,皮皮听见他结结巴巴地叫道:“你你你……想干什么?想强奸你看对人好不?我是个男的!”开始他还嘴硬,过了一秒钟他的身子就剧烈地晃动起来,在贺兰静霆的手中拼命挣扎,嗓音飙成一条直线:“救命呀!有人杀人了啊!!”

大约是吓破了胆,他的声音很细,几乎是哼哼着的,皮皮一直以为只有女人才会有这样凄惨的叫声。她越急越解不开安全带,折腾了十几秒钟才冲出车外,大声制止:“贺兰静霆!住手!”

面前的人腮帮子动了一下,一把将司机提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出租车边,一脚挑开门,将他往车里一扔。

过了整整一分钟那司机才缓过劲来,油门“嘎吱”一响,车子猛然掉头摆直,顷刻间便飙了出去,迅速变成一个点。

贺兰静霆快步走回来,双眼眯成一条缝,审视了皮皮片刻,然后,似乎嫌那个人不干净,他掏出一条纯白的手绢,慢慢地擦自己的手。

莫非是还未吃饱?皮皮惊恐地看着他,心怦怦地乱跳,嗓音近乎呻吟了:“祭司大人……您还想干什么?”

他蓦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猛,几乎是粗暴的,她的脸撞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就好像撞在一面墙上,火辣辣的疼。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一时间,自己的每寸肌肤都紧贴在他身上。他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挤压,皮皮觉得自己的整个肩和背都被他的双手环住。自己正在缩成一个小点,简直无法喘息。

她对着他的胸膛狠狠地一咬。血迸了出来,洇湿了他的衬衣。

虽然吃了痛,他却根本不放手。

“放开我!”她在他怀里尖叫。

他的手臂放松了一点,却仍然紧紧地圈着她。忽然间,他开始亲吻她的脸。

从他的胸口散发出一团氤氲的香气,致幻剂般令人心旌摇荡、神魂俱散。她难以自拔,迅速沉沦,甚至主动去吻他的唇。

他自制地避开了,将唇印到她的耳根上。她听他轻声地说:“你宁肯跟着那吸大麻的司机,也不肯跟我回家吗?”紧接着,她的耳根一片清凉,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慧颜,我怎么可能伤害你?”

她的心猛地一震,霍地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他。

那已不是她惯见的祭司大人。

面前的男人目光涣散,神态凄楚、气息凌乱又无限深情地看着她:“跟我回家吧。”

她的心忽然软掉了。乖乖地点点头,牵着他的手,跟他进了车。

一路上他们没说一句话,进了市中心,皮皮忽然道:“请送我回我妈妈家里,我好久没回家了。”

她报了门牌地址,他将她送到家门口,没有道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谁是慧颜,她没有问。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贺兰静霆是消失了的家麟;她,是消失了的慧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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