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步伐越来越重,日照时间缩短，温度越来越低，天寒地冻，整个世界仿佛被冰封了。
苏静尘一大早把自己从暖和的被子裏拔/出来,裹成一头熊,踩着室外零下20度的冷空气,避开结冰的地面,慢慢挪到了502。
取下毛茸茸的帽子、围巾、手套,脱下羽绒服，身体这才从厚重的衣物裏解脱出来。
接着用腕上的头绳绑头发,准备做实验。
这时温瀚清带着一身风霜走进休息室,看见正在绑头发的苏静尘,“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
苏静尘闻声转身,把长发盘成一个发髻，扎紧，“今天实验多。你穿这点衣服不冷吗？”
眼前的温瀚清只穿了黑色长大衣，裏面只穿了一件毛衣,跟其他人仿佛是两个季节。
“开车不冷。”温瀚清脱下大衣,折好，整齐摆放在椅子上。
苏静尘没说话,顶着丸子头,走到温瀚清身前,踮脚，脸伸到他脖颈间,身体没贴上,两人之间有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受了几秒钟,“嗯，气息是热的。”
检查完毕，后退。
温瀚清伸手拉住上前检查的人，“既然是热的，那就给你点。”
然后把苏静尘拥在怀裏。
“别闹，今天实验多。”苏静尘抬手检查丸子头的松紧，担心等会做实验散开。
“抱一下。你最近太忙了，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温瀚清贪念怀中的温软，不想放手。
“明年大概三、四月份得开题，现在要多做点实验，拿到数据，不然开题会很惨。”苏静尘最近给自己排了很多实验。
开题是研究生的一件大事，仅次于最终的毕业答辩，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嗯，註意休息。”温瀚清没说“有他在，会没事”这种话。他知道苏静尘要的不是这种。他要做的是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帮助时出现，其他时候静静待在一边，看着她成长就行。
“好啦，这周六我不做实验，我们去看电影，顺道把欠你的那顿饭吃了。”苏静尘拍了拍温瀚清后背。
她自知最近给温瀚清的时间太少，想抽个时间安抚他一下。
“周六一整天你都是我的？”温瀚清笑着问，压低身体，把头在苏静尘颈窝裏蹭了蹭，感受温暖、馨香和细滑。
“嗯，周六我不安排实验，时间都是给你的。”苏静尘说着掀起温瀚清的上衣下摆，把手伸进去，贴在他肚子上，暖暖手，顺道摸一下结实的腹肌。她最近对他身上的肌肉很感兴趣。
“谢谢公主宠幸。”温瀚清说完吻了吻苏静尘侧脸，握住她冰冷的手，捧在掌心，轻轻揉搓。
“你像个火炉。哪裏都暖暖的。”苏静尘露出好看的小贝齿。一大早被这么暖和，心裏都升温了几度。
“专门用来融化你这个冰块。”
“哈哈哈……，还挺形象。冰与火之恋。”苏静尘笑着自娱自乐。
“晚上睡觉手和脚冷不冷？”温瀚清继续揉手心的小手。
“脚有点冷。睡到半夜会好点。”
“睡觉前泡脚了吗？”
“有时候泡，有时候懒得泡。”苏静尘把头侧靠在温瀚清身前，暖一下被冻红的耳朵。
“不太困的时候，泡一下。不然肚子会疼。”
“嗯嗯，知道。”
实验室容不下这么多风花雪月，聊了会，两人各自去忙活，开启忙碌又充满希望的一天。
***
今天苏静尘要做细胞实验。昨天她已经在系裏的仪器使用预约系统裏约上了今天的超凈臺。时间从下午两点到六点。
这个时间段，那臺超凈臺是属于她的。
一直在忙着换液、显微镜下计数、分细胞，一皿又一皿细胞。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走。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还剩最后两皿细胞，做完就可以出去吃饭了。
这时细胞间有人进来。
苏静尘专註自己的实验，没转头，继续在显微镜下换视野观察细胞。
过了一分钟，感觉身边有人，她从显微镜中扭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没说话，等对方开口。
“你还需要多久？”金絮薇问。
“半小时左右。”苏静尘以为她超时使用超凈臺了，赶忙脱下手套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此时5点34。
尽管都戴着口罩，但面前这个女生，苏静尘认识。在这栋实验楼待了两年多，其他实验室的同学平时虽然没太多来往，但是经常会碰到，所以面熟。
“能不能让我先用？”金絮薇言辞裏满是急切。
“要不你用那臺？”苏静尘环视了一下细胞间，看到她右手边的那臺超凈臺现在空着没人用。
“那臺还没照紫外、擦酒精，来不及。我时间很紧。”金絮薇说。
“但是我这两皿细胞等着分，不然都满出来了。”苏静尘很为难。
再有半小时她就可以做完实验了，不想被中断。而且进出细胞间得穿脱隔离服、鞋套、头套等，这套流程也很耗人。
做了一天密集的实验，她这会很累，不想折腾，只想一口气做完，不然整个人被吊着很难受。
“我真的很急。你让我先用吧？”金絮薇继续要求。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法腾地方。”苏静尘拒绝了。
系裏预约系统对系裏所有人开放，只要有资格进入细胞间的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账号提前一周预约。苏静尘是昨天预约的。当时这个时间段这臺超凈臺并没有被预定。
金絮薇没再说话，直接转身去孵箱拿出一皿细胞，然后走到苏静尘身边，向上抬起超凈臺的玻璃门，把透明玻璃培养皿直接放到臺面上。
苏静尘觉得莫名其妙，皱眉不解，“不好意思，我还没做完。”
“我不打扰你，就在你旁边这点地方用一下，这样总行吧？”金絮薇说着，拉了把椅子过来，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紧挨着苏静尘放着，一屁股坐下。
苏静尘满头问号，但还是沈住气，“同学，这样可能把细胞污染。”
“不要叫我同学，我今年博五，是你师姐。你是502实验室的吧，你们实验室有什么好着急的？再着急不也发不出好文章嘛。”金絮薇说着拿起超凈臺上的移液枪，掀开枪头盒，怼上一根枪头，开始吸液。
这个超凈臺裏的实验设备和耗材都是苏静尘准备的，需要提前高压和照紫外线进行灭菌。
“师姐，我预约了这臺超凈臺，时间从下午两点到六点，现在五点四十。我还可以用20分钟。”苏静尘沈着气解释。
“那个预约系统平时是为了大家能错开时间做实验，又不是要严格遵守。再说了，我就用这点地方，耽误不了你。”金絮薇一所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觉得不方便，请你用其他超凈臺，或者等我做完后，你再用。”苏静尘眉头紧锁，她不打算让步。
实在是因为超凈臺不大，一个人用合适，两个人的话手脚都伸不开，而且裏面的实验设备也不够两人用。
现在金絮薇用移液枪，苏静尘就只能等着。并且这样交叉使用，存在细胞污染的风险。
苏静尘这批细胞很重要，要是被污染了，她最近的实验就都白忙活了。
这种风险她不想承担，并且对方全程的态度都让人不舒服。
“我好说歹说说了半天！你怎么就不愿意了？这是你家的吗？！”金絮薇重重地把移液枪扔在臺面上，金属臺面发出脆响。
“是我先预约的。如果我没预约，或者超时了，我立刻把地方让给你，但是现在还在我预约的时间范围内。”苏静尘不打算屈服。
本来就很累了，不想花精力吵架，但是对方这样，她并不打算当包子。
金絮薇腾地站起来，踢开身后的椅子，拿上培养皿，气势汹汹地放回培养箱中，每一下的动作都很用力，细胞间裏响声不断，宣洩她的不开心。
做完一整套流程后，金絮薇走到细胞间门口，不知道是觉得不解气还是怎么了，又转身说，“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发多好的文章。你叫苏静尘是吧？我记住你了。你等着！”
苏静尘没回头理她，不想再跟她说什么，继续低头做实验。
紧接着听到细胞间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
苏静尘摇了摇头，真是奇怪了，该生气的难道不应该是她吗？
奇奇怪怪的人，她见过很多，没打算把这些放心上，只想着赶紧做完实验，快点出去喝水吃饭。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这会胃也饿得难受。
把最后两皿细胞分完后，放回培养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用酒精擦拭超凈臺，然后打开臺内的紫外灯消毒。
检查完，确认没问题后，走到门口，脱掉隔离服、帽子、口罩，准备回楼上的502实验室。
沿着走廊朝电梯间走，这时看到前面拐角处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金絮薇，还有一个高大的男生牵着她的手。这个男生是金絮薇的男朋友许尧。苏静尘见过很多次两人在实验楼搂搂抱抱的画面。
苏静尘没当回事，继续朝前走，结果这两个迎面走来的人挡住了她。
“有事？”苏静尘抬头问。
“跟我去趟系主任办公室。”金絮薇开口。
苏静尘满眼疑惑，还来不及问，就又听见她说，“我要让庄主任评评理！”
“评什么理？”苏静尘完全没搞懂状况，一头雾水。
“到了再说，你先跟我去。”金絮薇说着上手拉住苏静尘的胳膊。
“不说清楚，我不去。”苏静尘真是被这人烦透了。
“你是心虚了？不心虚就跟我去。”金絮薇显然要把细胞间裏的不愉快继续蔓延，反正她不好过，大家也不要想着好过。
这时站在金絮薇旁边的许尧走到苏静尘另一边，“走吧，这会庄主任在办公室。”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苏静尘两边，大有一副“你不去就绑着你去”的势头。
苏静尘见这架势，无奈又疲惫地扯了扯嘴角，“走吧。”
就这样，苏静尘被这两人“押到”到了系主任办公室门口。
许尧敲门，听见裏面传来，“请进。”
金絮薇一进去就开始用哭腔大声喊，“庄主任，您帮我评评理！”
苏静尘被金絮薇这个举动吓得后退了一步，这画面实在是有点惊悚和尴尬，怎么跟演电视剧似的。但她面上依旧保持平静，静观其变。
庄辰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进来三名同学，示意他们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坐下再说。”
苏静尘没选择坐在沙发上，而是坐在离沙发有点距离的单人椅上。这个距离便于她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推测事情的进展。
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远超出她的预料。
金絮薇刚坐下就先发制人，“庄主任，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篇文章等着修回，明天就是截止日期。其他地方都修好了，只差一个细胞实验，准备今晚做完就连夜修回去。文章接收了，我才好去找工作、准备毕业论文，所以时间很紧急。”
“现在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庄辰问。
“我下午去细胞间，准备做实验。发现裏面有人，就是这位师妹。”金絮薇说着手指坐在对面的苏静尘。
“我不是着急嘛，就跟她求了很久，说要用一下超凈臺，用完就立刻还给她。我平时就用那个超凈臺，其他的都用不习惯，用其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细胞经常被污染。但是这个师妹没同意。”金絮薇言辞裏满是委屈。
苏静尘坐在一边没插话，静静看着。
“她没同意就算了，我就说在她旁边用一小块地方。”金絮薇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地方大小。比划的当然比她刚才用的地方小很多。
“谁知这个师妹又不同意。硬是不让我做实验。最迟今晚我就要把文章修回，这会时间都要来不及了。”金絮薇说着就哭起来。
苏静尘瞪大眼，眉头紧锁，以一种不敢置信地眼光看着这个有表演人格的女生。
看来今天这出狗血剧，她得陪着演了。
“你现在想怎么做？”庄辰问。
苏静尘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又被金絮薇抢先，“我需要她跟我道歉。”说完恶狠狠地瞪着苏静尘。
苏静尘倒也不怵地迎着金絮薇的眼神。
庄辰看向苏静尘，“事情是刚才说得这样吗？”
“我预约了今天下午2点到6点的超凈臺，系统裏有我的预约记录。这位师姐到细胞间的时间是五点半左右，她只说了时间急要用超凈臺，没说原因。当时我还有两皿细胞，大概需要半小时就能做完。让她用旁边的超凈臺，她没同意。然后她没跟我说，就在我旁边坐下，跟我共用。但是我这批细胞养得很辛苦，担心被污染，就跟她说，不想合用一臺超凈臺。”
苏静尘冷静地覆述了在她的角度的事情经过。
“所以你们是没协商好。”庄辰弄清楚事情经过。
“放在平时，我也不计较了，关键是我的文章来不及了。”金絮薇哭出来，眼泪哗哗流下来。哭得双肩发抖，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坐在她旁边的许尧从茶几上扯了几张纸巾，给她擦眼泪。
苏静尘在一边冷眼旁观，仿佛这个场景跟她没关系。
庄辰想了想，“现在别耽误时间了，快点回去修文章。晚几个小时修回没事，给编辑的回覆信裏说一下。实在不行就申请延期修回。”
金絮薇继续哭丧着脸，“已经申请过延期一次了。投稿系统裏的修回时间就在这几个小时了，再迟就上传不了文件了。要是我的文章没被接收，我就没法找工作了。最近招聘会这么多，没文章根本就没机会！我可怎么办啊？”
这时许尧开口，“我们只需要这位师妹道歉。庄主任，絮薇压力太大了，最近好几天都没回去休息，全泡在实验室。下午这件事是不大，但是她身体和情绪都快崩溃了。下午这件事是一个导火索。”
庄辰想了想，但还是公事公办，“这件事，苏静尘没错。她在她预约的时间裏做实验，符合系裏仪器使用流程。你们的着急，我也理解。先平覆一下情绪，文章投的哪个期刊？”
许尧说出了期刊名。
庄辰点点头，“期刊总编辑我认识，你们把投稿链接和文章id给我，我去说一下。延迟几天修回去。”
“好，谢谢庄主任。”金絮薇依旧边哭边说。
“都冷静一下。没有谁需要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庄辰给闹剧画上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