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晚上六点，502实验室，苏静尘正在把今天的实验收尾。
温瀚清在休息室整理数据。
实验室其他人各自有节日安排，都不在实验室。
苏静尘做完实验,洗完手,回到休息室,“实验出了点状况,耽误了会,不然可以早点做完。”
温瀚清照例握住苏静尘的手，贴在他肚子上,“什么状况？”
“算错了一个试剂的浓度,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后来重新配试剂,重做。”
“还好。很常见的问题。”
“嗯。元旦这几天,我要出去透透气，好久没看书了，脑袋都要生銹了，我妈知道了估计要说我。”苏静尘靠在温瀚清怀裏说。
“你妈妈会督促你看书？”温瀚清有些意外。
“嗯。她觉得多看书会让人有灵气,保持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她不喜欢我一直待在实验室重覆相同的事,觉得长时间那样人会变呆。”苏静尘解释。
温瀚清点头，“假期有计划拿出时间看书？去哪裏看？”
“想找间有意思的咖啡馆。你要跟我一起吗？”苏静尘问。
温瀚清想了想,摇头,“属于你一个人的时间,我不打扰。”
苏静尘仰头笑起来，亲了亲温瀚清下巴,“谢谢！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如果我这么跟你说,你会很生气,觉得我不需要你。”
温瀚清苦笑,“以前是一个男生该死的虚荣心，觉得女朋友不粘我会显得我没魅力。”
苏静尘大笑，“你现在超有魅力。所以我要去找找我的魅力。这样我们会在差不多平齐的线上前进。虽然我们不是在比赛跑步，但是不能有人掉队。”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能更清晰。
温瀚清拥紧怀裏人，像拥着稀世珍宝，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眉梢，“今晚想去看烟花吗？”
“好啊，跨年肯定要跟你一起的。不过今晚不能熬到很晚，明天要跟萌萌玩一天。”
“好，看完烟花就回去睡觉。”
“嗯嗯，之后两天估计见不到你。”
“嗯，先去吃饭。”
开车到了预约的餐厅，苏静尘点了两菜一汤，两份主食，一份甜品。
温瀚清拿过苏静尘面前的水杯，“尘尘，多点一些，你最近又瘦了。”
“不了。三个菜够我们俩吃。点太多，吃不完，要打包回去。明天我不在，就得你自己吃剩菜了。”苏静尘合上菜单。
温瀚清没再说什么。
苏静尘点完餐，看着温瀚清，“明天你除了跟朋友聚餐，还有其他计划吗？”
“没。明天应该都跟他们在一起。”
“你们聚会都玩什么？”苏静尘喝了口柠檬水。
“桌球、扑克牌、游戏，有时候会玩保龄球，差不多这些。”
“我都不会。”
“想玩什么，我教你。”
两人慢慢吃，慢慢聊。
吃过饭，开车去城市指定的郊区烟花燃放地点。
路上被堵得水洩不通，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宣洩着不满的情绪。
温瀚清的车艰难前进了十公裏，花了一个多小时。这时距离烟花燃放点还有快一半的路程。现在过去堵，回来肯定还是一样。毕竟大部队都跟他们一样。
苏静尘在心裏盘算了一下，来回接近4个小时。这样开车太耗人，看着跟他们相反反向道路上疾驰的车，心裏有了主意，“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看了？”温瀚清不停踩剎车。
“嗯，前面转弯回去。我们做点其他的迎接新年。”苏静尘主意已定。
“想做什么？”温瀚清看了眼后视镜，转方向盘，变道到左边。
“想听你弹钢琴。在你的琴声中迎接新年，比看烟花有意思。”苏静尘大方说了自己的想法。
温瀚清笑着应允，“好。”
换了方向后，车速明显快起来，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温瀚清所在的小区。
这时晚上十点半。
进门后，苏静尘想到一个问题，“这么晚弹琴会不会扰民？”
“不会，琴房做了隔音。外面听不到。”温瀚清解释。
“哦，那就好。我还没进过你的琴房，想先去洗澡，等会听你弹完琴，就直接睡觉，这样会睡得更好。”苏静尘脱下外套。
“好。有段时间没弹了，我先去练练。”温瀚清接过苏静尘手中的外套，挂在门口衣橱。
苏静尘转身，亲了亲温瀚清侧脸，话音带笑，“期待你的表演，温大钢琴家。”
半小时后，苏静尘从浴室出来，穿着黑色睡裙，披散着乌黑长发，走到琴房门口。
在外面确实没听到钢琴音，按下门把手，打开就听到了悠扬的钢琴曲。
这首曲子耳熟能详，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经典作品。
苏静尘轻轻合上门，斜倚着门，看着温瀚清的后背和在黑白琴键上跳舞的修长手指。
她发现温瀚清换上了白衬衣和黑西裤，不是进门时的黑色毛衣，是个讲究又有仪式感的男人。这个发现让她翘起嘴角。
屋顶灯悬于钢琴正上方，坐在琴凳上的温瀚清被柔和灯光笼着，周身像在发光，梦幻又浪漫的场景。
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演奏完毕后，苏静尘轻轻走上前，弯腰环住温瀚清的脖子，吻了吻他的侧脸，“好听。”
温瀚清扭头，用左脸轻轻蹭了蹭苏静尘的右脸，鼻尖被淡淡清香环绕，“尘尘，有没有想听的钢琴曲？”
苏静尘起身拿起钢琴上的琴谱，翻了翻，停在某页，“月半小夜曲怎么样？我很喜欢这首歌。比较符合现在的黑夜氛围。”
“我弹你唱？”温瀚清笑问。
苏静尘摇头，“我今天是纯听众。”说着搬起琴房裏的一把白色椅子，放在温瀚清斜后方能看清他按键动作的地方，坐下。
温瀚清扭头，看了坐得乖巧的苏静尘一眼，朝她笑了笑，接着转身，坐正，开始演奏。
琴房裏，温瀚清专心弹奏，苏静尘倾心倾听。
他们的世界只剩流畅婉转的钢琴音，黑夜被琴键拨弄的温柔起来。
几分钟后，温瀚清按下最后一个音符，苏静尘跟着起身。
“我有点后悔了。”苏静尘双臂重新环着温瀚清的脖子，伏在他身上。
“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原野师兄半年后跟你一起表演节目了。”
“紧张？”温瀚清的鼻尖被清香环绕，像喝了杯清茶，忍不住靠得更近。
“不是。想把你藏起来，其他女生看你弹钢琴，估计会疯狂。我不想有更多对手。”苏静尘真有点担心。
刚才温瀚清弹钢琴的模样太像王子了，英俊逼人、优雅浪漫。
“不会，我是给你伴奏。你是主角。漂亮女生跳舞最有吸引力。”温瀚清反手抄到身后，揽住苏静尘的腰，把人转过来，放在他腿上。
“好久没跳了，最近要慢慢练一练。”苏静尘说着拿起温瀚清的手，细细观察他手指，“学了多少年钢琴？”
“十几年。”
“你父母逼你考级吗？”苏静尘慢慢抚摸着温瀚清修长干凈白皙的手指。
“小时候会带我去考试，前面每次考试都顺利通过，后面是我主动要去考。”
苏静尘笑起来，“你父母养你可真省心。你小时候很乖吧？”
“没有，很调皮。考试通过会让人有成就感，我一直处在这种正向循环中，所以对考级不反感。”
“以后我要生个像你这样的孩子，省心又处处骄傲，为人父母最大的福报。”苏静尘开始幻想。
温瀚清眼尾上翘，“跟谁生？”
“温瀚清，只能是温瀚清。其他人的基因我看不上。”苏静尘直言。
温瀚清埋头在苏静尘身前笑得不能自已，过了好一会，才止住笑，“如果要生的话，我想要个小苏静尘。”
苏静尘：“生物学上这个是你决定的。我无能为力。”
温瀚清：“从今天开始，我每天许愿以后生个小苏静尘。”
苏静尘笑起来，“那你要许很久的愿了。最近几年生不了，先好好谈恋爱。以后多给我弹钢琴吧。”
温瀚清点头，“好。”
“知道你刚才弹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这个男人弹钢琴的样子非常契合我十五六岁时关于另一半的幻想，像从幻想走到了现实。我以前很少想象未来另一半。青春期最常幻想的一个场景是一个干干凈凈穿着白衣黑裤的男生安安静静地弹钢琴，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身后，空气中的灰尘被琴键拨弄的轻轻跳舞。”苏静尘回忆脑中那幅画面。
“今天之前有在现实裏看到过你幻想的这副画面吗？”温瀚清好奇。
苏静尘努力想了想，“看过其他男生弹钢琴，但是不是我想象中的画面。总觉得他们身上少了点什么。我想想少了什么啊。”
说完抬起头对比曾经见到的场景和刚才温瀚清弹琴的画面。
温瀚清没说话，搂着苏静尘，静静等待。
过了几分钟，苏静尘轻声，“你跟他们的区别不是技巧、熟练度甚至长相外表这些。我见过的其他男生弹钢琴的场景裏，很多有种浮躁、炫耀、机械感。你刚才弹钢琴让我感觉你很沈浸在裏面，享受、开心还有一种随心所欲。琴键是你的一种表达方式，在钢琴上，你很自由。没听出‘因为我想听你弹，你用钢琴取悦我’这种感觉。”
“对我的描述很准确。我很喜欢弹琴，有时候不看琴谱，随便弹也很开心。”温瀚清听着苏静尘娓娓道来，心像被柔和的春风拂过。她能敏锐觉察到别人的情绪，并且能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是个很有灵性的女生。
“在国外弹琴吗？”苏静尘好奇。
“弹。”
“弹得最多的是哪首曲子？”
“that
girl”
“想听。”苏静尘说着从温瀚清身上起来，重新坐回白椅上。
温瀚清坐正，没有琴谱，手指按下第一个琴键，琴声把他拉回到国外那段时光。
夜深人静想念某个人的念头疯长时，他会不停地弹这首曲子，一直不停循环，直到心裏的酸疼被慢慢稀释，涨潮般的思念被慢慢抚平，心渐渐平静下来，继续面对孤身一人的日子。
有天晚上从学校回住处的路上遇到一个乌黑长发的亚洲女生。尽管那个女生只有这一个特点跟苏静尘相似，但他的记忆闸门就此被撞开，如潮的思念和难受像洩洪一样喷薄而出。
回家后关在没窗的琴房裏，连续不停弹奏，最后精疲力竭走出琴房，随即楞在门口。这时房子外天光大亮、晨光耀眼。
斜倚着门框抱臂站了会，洗完澡，无事人一样继续回学校做实验。
苏静尘听着温瀚清连续弹了两遍这首曲子之后，他又接着弹第三遍，知道他应该是陷入某段回忆裏了。
这首曲子她没听过，能听出曲子裏有种遗憾和痛心。打开手机裏的音乐播放器，搜索后发现是一首英文歌。温瀚清弹得是这首歌的钢琴版。
英文歌词裏有这么几句：
keep
saying
no（我一直否认）
this
can't
be
the
way
it
was
supposed
to
be（这不该是我们的结果）
keep
saying
no（我一直否认）
there's
gotta
be
way
to
get
you
close
to
me（一定还有办法让我们重新来过）
……
苏静尘低头看着歌词，捂住鼻子，大颗眼泪砸到手机屏幕上，很快模糊了屏幕。
温瀚清弹了四遍“that
girl”后，回过神来，扭头，看到苏静尘低着头，垂下的头发挡住半边脸，双肩微微耸动。
赶忙从琴凳上起身，走过去，半蹲在苏静尘身前，撩开她面前的头发，看到她满脸泪水，怔了下，轻声，“尘尘，别哭，都过去了，我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苏静尘彻底收不住情绪了，放声哭起来。
温瀚清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将坐在椅子上的苏静尘揽到怀裏，轻抚她后背，轻语，“宝贝，别哭，不要愧疚。这几年你过得比我难。现在回头看，我不后悔中间这几年我们分开。这几年教会我很多东西。教会我怎样去爱一个人，怎样尊重一个女生该有的自由，让我变成一个对苏静尘更有吸引力的人。如果我们没分开过，最后的结局可能不太好。”
苏静尘趴在温瀚清肩头，泣不成声，各种情绪交织，后悔、遗憾、痛心、庆幸、后怕全混在一起。
“以后死也不分开。”
良久后，苏静尘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嗯。不会再分开了。乖，别哭。马上零点，要倒数吗？”温瀚清抬腕看着手表。
“嗯。”苏静尘直起身，止住眼泪，抬手擦脸上的泪水。
新的一年，不可以从哭开始。
温瀚清起身把苏静尘从椅子上抱起来，然后坐下，环住她，手表举到两人身前。
当三针合一时，两人同时朝对方说了一句话：“新年快乐，我爱你。”
苏静尘搂住温瀚清的脖子，亲吻他，从眉心、鼻子到嘴唇。
两人长久地亲吻，轻柔又缠绵的接吻。
这方天地裏，他们只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只想把时间给对方，天地万物此时跟他们都没关系。
***
第二天早上，苏静尘醒来，睁开眼，发现眼睛肿的很难受，翻过身，看到熟睡中的温瀚清。
借着窗帘布透进来的光，苏静尘第一次仔细看熟睡中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