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肚子气,一无所获。
苏静尘在底下坐着,不由地轻轻抖脚,浑身冰冷。
窗外从云层中挣脱出来的阳光,照不进会议室,也照不进她心裏,只觉得身处冰窖一般。她的结果很少,预感自己被会骂得狗血淋头。
该来的还是来了,秦辞汇报完,轮到她了,艰难起身,朝臺上走,每走一步,都像走钢丝。
用稍微变得低哑的声音艰涩地梳理课题,汇报结果,说了自己遇到的问题。汇报暂时停止,昨晚通宵准备的文献ppt准备在课题讨论结束后再汇报。
苏静尘课题汇报结束,徐志平迟迟不发话。
其他人的视线在导师和臺上站着的师妹之间徘徊。
苏静尘垂着头,不停做着心理建设。不管怎么被骂,一定要沈住气,不要硬碰硬,不要反击,全盘接受,就算枪林弹雨,挨过这会就好了。
等待剑落下的过程中,她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思维连同手脚一起僵住,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她感觉自己身处另一个时空,觉得周围的一切虚幻起来。
就在她神游太虚之时,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之前找我签字,说不读博了,想硕士毕业。就这点结果,硕士毕业都不行。”徐志平不咸不淡地说,语气平淡到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发怒的样子。
其他人咻地转头,齐刷刷註视着臺上的苏静尘,他们都不知道她有这样的打算。不过看她涨红着脸,低垂着头,双手相互紧缠骨节发白的样子,能理解,也能明白。
苏静尘听着导师的声音,知道他这会平静了,以为自己错开了这波枪口,心裏暗自松了口气。
“当然,你没有做科研的天赋,吃不了这碗饭,也不适合读博士。”徐志平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这样无足轻重的事。
只这一瞬,苏静尘的眼眶就红了,一股气提到了嗓子眼,干涩又憋闷,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应对。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这句话的分量。
她的科研之路很艰难,但还从没怀疑过自己是否适合走科研这条路。
现在这句话就像是刻刀一样,一笔一划给她定了性,盖了章,仿佛阎王爷的生死簿,压着孙悟空的五指山。
她不知道怎么给出回应,她能怎么回应呢?
但是不回应又不甘心,以后这句话会像根刺一样扎着她。
她很想问,您说这句话的依据是什么?
除了几次组会,您从没指导过我的课题,只最开始给了一个研究方向,平时从不过问。
既然说我不适合读博士,那为什么不在我的申请上签字?因为我是免费的劳动力?
来这间实验室,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人指导。除了最开始徐志平给她这个研究方向外,课题设计与方法都是她一点点请教他人、找资料拼拢起来的。
她在科研上的一点自信也是这样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结果到头来,一句轻飘飘的“你没有做科研的天赋”便将这拼接起来的自信摧毁的片甲不留。
十万个为什么也不足以表达此刻她的憋屈。
但是这些话被她生生咽下去了。
因为比起委屈与不解,她更害怕当众跟人讨论自己是否有天赋这个问题。这就像是把她的尊严捻开了,掰碎了,摊在大家面前,一一分析。
不管大家的结论如何,她都承受不了这个过程。
底下坐着的四个人看着紧张无措又无助的师妹,有些不忍心,纷纷移开视线。
苏静尘正在努力调整情绪,压住翻江倒海的憋闷和不解,结果又听见徐志武激昂的声音。
“但是你现在这样,以为再读一年就可以硕士毕业?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不可能!想都不要想!想拿到硕士学位,你得读四年!”
徐志平的火再次燃烧起来,这会苏静尘是火把的中心。
苏静尘当初入学是硕博五年的学制。按照学校的相关规定,想只拿硕士学位,可以提出“博士转硕士”申请。只要满足硕士毕业的要求,三年可以拿到硕士学位。
她现在研二,面临着硕转博的选择。硕士毕业要求低很多,距离硕士毕业还剩一年多,时间应该来得及。
但没想到导师会给她设置障碍。
既然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何不签字,缩短这个痛苦的过程?
苏静尘这会被架在火上,一面是上次在徐志武办公室不好的回忆,一面是她前途未卜的焦心以及对自己前所未有的否定。她提出转为硕士是想早点结束在这裏的学习,如果只有一年,她可以努力坚持。但如果要需要两年或者更久,她不认为自己能忍耐那么久。
现在没法选择。因为徐志平现在是一个等待着爆炸的火药桶,零碎火星就能点燃,而她可能被冲击的很惨。
想结束汇报,但想到自己熬了一夜做得文献ppt,觉得不能浪费,就算没有天赋,至少她努力了。
于是深吸了口气,默默呼出,压下心中翻滚的万千情绪,尽量平静地说,“我准备了一篇文献。”
手握着鼠标,准备打开ppt,尽管她用尽力气让自己冷静,但颤抖的变得低哑的音调、眼眶中浮上来的水雾,突然变成白纸一样的脸色,投影仪上不停乱晃一直找不到ppt全屏显示按钮的光标,还是出卖了她。
这一幕被臺下坐着的四个人看在眼裏。
周墨手握成拳抵住额头。
原野停住了手上转着的笔。
秦辞眉头紧锁,眼眶泛红。
“静尘,讲吧,这篇文献我一直想看,还没来得及看。”李嘉渡温和出声。
苏静尘抬起头,朝李嘉渡抿了抿唇,微微点头,打开了ppt,咽了口口水,将发涩哽住的喉头润了润,正准备开口,结果又听到。
“不用在这裏讲,你们之后私下交流。现在是汇报工作,不是要汇报文献。”徐志平满脸不悦,反手敲击着桌面,出声打断。
其他四个人身形皆一震,但很快明白,他们老师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于是僵着的动作又恢覆原状,只是心裏的苦涩与心疼。
苏静尘微张的嘴滞了一秒,僵硬冰冷发青的手握住鼠标,移到ppt右上角,点击了的“x”,拿上实验记录本,走下来。
解脱?委屈?说不清楚。只剩迫切离开这裏的念头。
李嘉渡迅速起身,走向讲臺,跟从臺上走下来的苏静尘错身而过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此后的时间,苏静尘一直扭着头,看着投影仪。看似认真,实际上,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一个声音也没听见去。
只觉得自己像身处旷野,满心荒凉。感觉神志已经脱离躯壳,去了另一个时空。就这样,挨过剩下的组会时间。
组会结束,苏静尘拿起电脑,起身,其他人都沈默着。
待导师出去后,李嘉渡提议,“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苏静尘正想着怎么回绝,听见其他人的声音。
“改天吧,我要去打比赛。”原野回。
“我现在赶时间。”周墨抬腕看了眼手环说。
苏静尘低声说了句,“我想回去休息。”
“我也要睡觉。”秦辞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说。
“行吧,下次再聚。”李嘉渡没勉强。
***
苏静尘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怀抱着电脑,低着头,走往寝室。阳光洒在身上,还是觉得冷,从骨子裏冒出的寒气,快要将她冰封。
她没註意到身后不远处有辆车跟着她。此刻,她只想隐身,对周围所有的事都没兴趣。
拖着脚步,慢慢走到寝室楼前,抬步踏上臺阶。没註意到臺阶上有一滩水,没踩稳,脚底一滑,膝盖一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跪坐在臺阶上了。
车上的人看见这一幕,迅速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落地,但迟迟迈不开另一只脚。紧握着方向盘,青筋暴起。最终低下头,抬手,抓了抓头发。
再次抬头时,看到孤寂又落寞的瘦削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推开车门,下车,仰头,看着高耸的寝室楼,不知道哪一层哪间寝室是她的。
苏静尘,睡觉吧。睡着了,这个世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