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讲臺,苏静尘打开电脑桌面上自己的ppt,全屏显示,抬头看了眼臺下,没有特定目标,抿了抿唇。
“孟老师,您好,我是苏静尘。xx大学本科毕业后,通过研究生招生考试到这裏读研,五年制硕博连读。现在是第二年。”
苏静尘讲完她临时想好的措辞,准备开始汇报课题。
“跟我是校友。你是哪一年入学的?”孟建川笑着说。在国内,老乡、校友这样的身份可以一下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我是201x级的。”苏静尘有些意外。
“那我比你早入学25年。年轻真好。不过按照时间算的话,你是毕业后考得研究生?”孟建川算了算时间,发现苏静尘不是大学毕业后就立刻来这裏读研,中间有一年空檔期。
“嗯,我本科毕业后,工作了半年,然后考得研究生。”苏静尘如实回答。这些信息她没跟人说过,实验室的人也不知道。因为她上学比较早,中间跳级过,就算耽误一年,现在23岁的她也比同年级的人小。
“挺好,这在国外算gap
year了,多尝试,会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孟建川感嘆。
斜对着讲臺坐着的温瀚清看着站在臺上的苏静尘,依旧是那张漂亮的脸蛋,白皙又可爱,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灵气,但不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光彩夺目。
现在的她像带着面具,或者说蒙上了一层纱,有些暗淡的双眸像她的名字,安静又内敛,连带着把她的很多气场沈下去。
不知道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但应该大部分时间不太开心。否则,她不会是现在这样,沈郁寡欢。
想到这裏,温瀚清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冲淡翻上来的苦涩。
苏静尘咽了口口水,拿起激光笔,试了试翻页键,然后开始汇报。
由于她进实验室时间短,课题还没开题,这次她主要详细讲了课题背景和假设,还有实验设计。她很需要人帮忙看看课题有没有大问题。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汇报持续了20分钟。没人打断她,她也一直看着屏幕,没扫臺下一眼。虽然她能感受到斜前方温瀚清投射过来的目光,但这种情况下,她无暇顾及,集中精神把背得滚瓜烂熟的汇报内容讲出来。
讲到最后,她反倒不紧张了。有种自己尽力了,只能做到这样的认命感。
汇报完,过了十来秒,才有人说话。
开口的是温瀚清,“现在正在做得western
blot实验,大概什么时候有结果?”
“最快得一个半月。之前取得样本用完了,需要重新做动物模型。”苏静尘说了她的计划。
“嗯,取材之前跟我说一下。”温瀚清思考了一会说。
“好……”苏静尘有些犹豫。她不知道温瀚清要做什么。但此刻也不好多问。
“这个课题是你自己想的?徐老师没指导?”孟建川问,语调不像之前轻松。
“徐老师让我做这个方向,给了一个假设,实验设计是我自己想的。”苏静尘回。
过了一分钟,没人说话。
这种冷场放大了苏静尘所有感官,脑袋裏冒出来的都是不好的想法。手脚慢慢变冷,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松开僵硬的手指,放下手裏的激光笔。双手握拳,置于讲臺上,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下缘。
不用多说,她知道她的课题有问题了。问题还不小,但她不知道问题在哪裏,心乱如麻,分秒难熬。
“你现在的wb结果,每组的n值有2个,但实验组和对照组没有差异,你是想扩大样本量看看能不能做出差异?”孟建川问。
“嗯。”苏静尘点头。上次能做出漂亮条带了,但是两组没有差异,当时她想着是样本量太少了,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这个实验非常关键,直接关系到后面怎么做,如果没有差异,基本宣告课题失败,一切归零,两年时间打水漂。
“这个课题存在问题。逻辑不对,继续补n值也不会有差异。以我目前对这块的了解,可能一开始大方向就是错的。”孟建川有些沈重地说。
苏静尘楞住了,下意识抬起头,睁大眼,看着幕布,仿佛看着网线那头的导师。
进这个实验室,徐志平给了她这个假设,然后她看了大量晦涩难懂的英文文献,想了课题方案,跟徐志平讨论了几次。
每次讨论,她征询意见,徐志平只说让她先做实验,看看结果再说。从没说过这个方向有问题。
现在想想也是好笑,老师自己提出来的假设怎么可能会认为是错的?
之前课题不顺利,她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实验技术不行,综合看文献的能力可能也不好。
她把能怀疑的地方和需要提高的方面都改进。整天泡在实验室,一心解决问题,默默地努力。
在这个过程,自信心慢慢建起来,又被打破。可能今天努力给自己打了鸡血,明天又被乱七八糟的实验现实击败。
导致她的情绪反反覆覆,像蚕茧一样,不停往身上缠丝,以至于她身体和精神都出了问题。
最无力的时候,她根据医生的建议,进行最便宜便捷,也是她最讨厌的跑步,开始自救。
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一定很难看。脸上的肌肉止不住的想要笑,可是眼眶裏温度慢慢升上去,泪水在蓄积。
不可以哭,坚决不能这么丢人。
这会像有千万匹马拉着她的情绪马车朝悬崖边冲,她用力握紧拳头,让指甲扎入肉中,用疼痛转移註意力。无论如何,这会必须挨过去,不能失控,千万不能。
臺下的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苏静尘。但看到她低着头,想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大家又纷纷把视线移开。
周墨右胳膊肘支在左胳膊上,右手抵住下巴,看向桌面。
原野停下抖腿的动作,挺起腰,坐正。
秦辞按灭正在浏览的手机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李嘉渡抬手关了面前的电脑,十指交叉,搁在桌沿。
四个人的眼皮耷拉着,双眸暗下去,担忧又无力。
会议室只有空雕出风口的声音,凉飕飕的冷空气慢慢沈降,将热空气包裹住,不由分说地将它一共变冷。
“没事,在这个框架下,课题可以朝其他方向走。之后我们商量一下取材的部位,多留点脑组织,试试其他方向。”温瀚清温和说到。他面上不显,实则非常揪心。
这是苏静尘努力了两年的困局,但凡有这个领域的老师帮忙看一下,她也不至于在这个死局裏空手搏斗。
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他也清楚她过去经历了什么。
曾经那个张扬自信的女生坠落至谷底。
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么绝望的事情?
不应该,不可以。
苏静尘抬起头,朝温瀚清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他的计划,但还是很感激他在这种时候帮她解围。这次她真的无力招架,想就此躺下。
“温瀚清,关于这个课题你有什么打算?这个课题还能救回来?”孟建川疑惑。
“前期做了一些工作,现在放弃很可惜。可以考虑不做前额叶这个脑区,换做海马。有一些文献应该可以提供一点依据。我之前翻看实验室冰箱,没记错的话,静尘,你手上还保留了一些做免疫组化的脑片吧?”温瀚清问。
“嗯,所有切得脑片我都留着,没扔,有海马的脑片。”苏静尘尽量镇定地回,还没结束,不能乱。
她关註的是前额叶,一般只保留这部分样本,其他的不会切,直接把剩下的脑组织扔掉。但是当时她觉得造模不容易,买的小鼠也花了不少钱,就花了些时间把小鼠脑组织从头到尾切完,按照顺序,做好标记,放在装有防冻液的12孔板裏,保存在低温冰箱中。
当时她整天泡在切片室,在零下20度的冰冻切片机裏切了半个月。弄得平时不痛经的她,那两个月疼得死去活来。
“最近先做一下免疫荧光实验,可以试试pcg和creb这两个分子,实验室裏有现成的抗体。不出意外,两天可以拿到预实验结果。如果有差异,我们可以继续做。具体的实验设计,下来我们商量。”温瀚清依旧平静地说。
这会他的大脑迅速运转,要拿出可行的方案拯救这个课题。
不能耽误,必须得快。这个女生已经掉进水裏了。
直到这时大家才明白过去一周温瀚清查看并记录每层冰箱裏的试剂和样本的目的。他这是为了了解目前可用的所有东西,把资源集中整合。
因为实验室冰箱裏有一些试剂和标本是以前毕业的师兄师姐留下来的。基本上人走了,东西就搁在那裏,不会再有人去看了。按照学校规定,毕业后,有些样本需要保存至少5年。
“行吧,你们再试试。如果不行,就及时止损,我再给你其他课题。”孟建川说。
“好。”苏静尘应声,关了ppt,走下来。说不清心情,只觉得终于结束了。站在上面的每一秒都像在被凌迟。
回到座位上,苏静尘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通讯录,把放在“新的朋友”裏,一直没通过申请的“温瀚清”放了出来。
温瀚清看到手机亮了,解锁,点开,看到“尘尘”这两个字的对话框出现在他微信聊天界面最顶端。他之前“添加朋友”时把“苏静尘”的微信名改成“尘尘”这个备註。
楞了下,点进去,打了几个字。
苏静尘在发出“谢谢”两个字的瞬间收到了温瀚清发过来的“不用太担心。”
这五个字一下让她眼眶又热起来。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在她看来是废话的一句话,此刻让她心头一颤,鼻头发酸,很想哭。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觉得很多安慰的话没什么用,有时候说多了只会让人凭添烦躁。
但此刻这几个字像定心丸一样,抚平了她焦灼又沈落到谷底的心。
她硬如铠甲的心臟一下被这几个字“击中”。
不知道为什么温瀚清告诉她不用担心后,她好像就不那么绝望了。不是因为他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而是他的态度和能力让她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糟糕。
他让她在黑暗中看见了光。
于是又选了一个“好的”表情发过去。
这时,李嘉渡已经站在臺上,开始汇报。
苏静尘放下手机,认真听。
李嘉渡花了半个小时讲了自己的课题,他的课题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剩收尾的一部分实验。
“孟老师您有什么看法?”李嘉渡问,他还没讲跟他结果矛盾的那篇文献。想听听就他这个课题而言,有没有什么问题。
“还不错,结果很好。你的时间很紧张,目前我不建议你继续做下去。没有完美的课题,但就你的假设而言,课题做的比较完整了。现在准备写文章了?”孟建川说。
“还没,想集中精力先把实验做完。”李嘉渡推了推眼镜腿。
温瀚清看了眼手机,确认没看错,朝臺上的李嘉渡说,“前几天neuron上新发的一篇文章,有些结果跟你的不一致。这篇文章,你看到了吗?我刚才把文章发到群裏了。”
“是吗?我最近忙着开会,没看文献。你们先讨论,我先看看。”孟建川意外。
“是,我看到了。正打算跟大家讨论,想听听意见。”李嘉渡有点惊讶,他以为温师兄不知道这个情况,毕竟当时在实验室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在场。
李嘉渡说完,打开另一份ppt,汇报了他的应对策略。
听完后,秦辞小声跟苏静尘说,“师兄不亏是师兄!我觉得他的应对策略很好,就是要补好多实验啊。”
“嗯,思路很清晰,每个点他都拿出了相应的措施。”苏静尘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