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三天下午,苏静尘在阁楼睡得天昏地暗。因为前一天搬书,半夜的时候,胳膊酸疼的厉害,火辣辣的胳膊像被架在火上烤,不管什么姿势都不舒服。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结果一整晚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胳膊的跳痛惊醒。
中午精神实在不好,吃完饭,就爬到阁楼,推开朝外的悬窗,搬动落地扇到折迭床边,吹着呼呼的电扇风,躺着休息。
再次醒来是听见有人喊“苏静尘”,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迷迷糊糊地,慢慢地从混沌中醒来。
稍微清醒了一些,知道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坐起来,朝阁楼的窗户看楼下。看到了正对着窗户招手的蒋云升。她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这就下去。
抬腕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了。
拍了拍脸,揉了揉揉眼睛,下楼。
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听见门外蒋云升正跟母亲在聊天。
“阿姨,您这间书店是这条街少有的存在了这么多年的老店了。不知道是多少孩子的回忆。”蒋云升靠着吧臺,右手插兜,环顾书店感慨。
“是不好的回忆吧?你们被家长带到这裏买过很多辅导书。”沈芳笑着打趣。
“哈哈哈……”蒋云升笑起来,“也没有,还有很多很好的回忆,比如那些漫画书,还有各种言情小说。我记得当年只有您这裏进货最及时,我们班都传阅。我好像还记得名字,比如什么麻雀变凤凰、会有天使替我爱你之类的。”
“当时这些书很畅销。现在言情小说卖得也不错。青春期大概都这样。”沈芳说。
“还好我同学他们基本没长歪。苏静尘应该是言情小说看得最多的吧?曼棋姐应该不看那些。”蒋云升回忆过去。
“反了。”沈芳笑着说。
“嗯?苏静尘不看那些?”蒋云升意外。他比苏静尘大两岁,不同年级,所以不清楚她们班的情况。他记得苏静尘的书包裏,常年背着言情小说。
“曼棋看得多。尘尘不怎么看。她背着言情小说是因为她同学知道她家裏开书店的,求她把书带到学校。”沈芳解释。
“这样啊。看来她从小就比较古怪。您提醒我了,苏静尘以前看得都是什么叶卡捷琳娜大帝、维多利亚女王、武则天这类书。”蒋云升笑着说。
“说谁古怪呢?”苏静尘眼睛瞇着,微歪着头,带着警告意味地看着蒋云升的后背问。
蒋云升转过头,看见苏静尘这副表情赶忙解释,“不是古怪,是独特。你说你是怎么抵挡得住言情小说的魅力的?那时候很多女生都跟疯了一样。什么总裁开飞机到学校接走被排挤的女主。相貌平平家世凄惨的女主被人赶到墻角,男主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你觉得我需要别人拯救?”苏静尘从吧臺扯了张洗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从来都是年级前几的学生当然不需要别人拯救。不过话说你青春期就没幻想过白马王子之类的?”蒋云升好奇起来。
“你们男生幻想过白雪公主吗?”苏静尘不答反问。
“这倒没有。”蒋云升说完,突然拍了拍额头,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你带小说去学校,自己不看,其他人看,这样是不是让你更轻松地考年级第一?苏静尘,这是不是你的小算盘?”
苏静尘楞在原地,像看弱智一样看着蒋云升,无可奈何摇摇头。
沈芳在一边看得乐不可支,弯曲的食指压着鼻梁骨笑起来。
见苏静尘没回答,蒋云升又追着问,“是不是?”
“我不看言情小说,但是会看其他小说。一样占用时间。我书包裏一直有几本课外书,很多同学只爱从我包裏拿走言情小说。”苏静尘解释。
“难怪你高考语文考那么高?!”蒋云升惊呼。
“不要惊讶,我其他的考得也很好。”苏静尘淡定地回。
“也是,不然怎么考进名校的。”蒋云升服气。
“走吧,我们去哪裏玩?”苏静尘问蒋云升。昨天她跟妈妈说了今天的安排。
“跟我走。”蒋云升说完又朝着沈芳说,“阿姨,苏静尘今天先借我用了一下,晚上给您送回来。”
“去吧去吧,註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沈芳朝他们摆手。
***
两人出了书店,压马路。这会太阳被乌云遮住,被暴晒了一天的街道像没脾气似的,渐渐灰暗起来。空气像被晒沸腾了,进入呼吸道的空气有点灼人。地面的温度升腾起来,没过脚踝,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大汗淋漓。
这会真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可能在酝酿一场雨,闷热的像蒸笼一样,桑拿天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苏静尘也懒得问蒋云升去哪裏玩,他从小就是孩子王,对这个小城市门清。
路过一间新开的品牌冰淇淋店,蒋云升拐进去,苏静尘只得跟着进去。
“要哪几个口味?”蒋云升看了眼冰箱裏摆着的大桶冰淇淋,转头问苏静尘。
“走吧,不吃。”苏静尘拒绝。她知道这个牌子的冰淇淋很贵,不想吃。还没挣钱的人,在不必要的开销上,一向很克制。
“我请客。说吧,吃什么?我正好跟着你尝尝。”蒋云升朝苏静尘招手,示意她过去下单。
迎着服务员热情含笑的目光,苏静尘硬着头皮上前,点了覆盘子、提拉米苏和兰姆酒三种口味。服务员按照她说得,各挖了一球。
蒋云升跟着买了一份。
两人各捧着冰淇淋小圆盒,拿着笨头木勺子,吃着冰淇淋,继续压马路。
七弯八拐,过了会,拐进一个小巷子,外面闷热,这条巷子却有一丝丝凉风,幽静清凉。
她小时候经常来这裏玩。记忆中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小池塘。
“那个青蛙王国还在吗?”苏静尘吃了口冰淇淋说。
“还在。”蒋云升回。
离巷子尽头几十米远,就看到满池塘的荷叶和荷花。苏静尘眼前一亮,突然被眼前的景色振奋起来。
脚步快了些。原本跟她并肩走的蒋云升,突然被甩在后面。不过也没着急跟上去,叼着冰淇淋木勺子,继续晃晃悠悠地走着,看着苏静尘离他越来越远。
苏静尘冲到池塘边,驻足。看着随风轻轻摆动的荷叶,偶尔点点头的荷花,还有时不时传来青蛙的呱呱声。
苏静尘指着池塘对蒋云升说,“池塘变小了?”
“池塘没小,是你长大了。”
苏静尘点头。小时候她跟很多小孩一样,很喜欢水,经常来这裏玩。有时候突然下起雷阵雨,会学着跟其他人一样,摘一片大荷叶,举过头顶,跑回家。
虽然还是被雨淋湿,但心情是那样畅快,一路大笑着,无人比她更快乐。
到家了,把荷叶给妈妈。
等晚上吃饭时,发现妈妈用荷叶蒸了米饭,一股清香让整顿饭有滋有味,她吃得饭都粘在脸上了,肚皮也鼓起来了。
现在想来,那些快乐是大自然给的。现在的生活离大自然越来越远了。快乐好像也越来越少了。
巷子尽头两侧,离池塘大概五米远有两个长木椅,蒋云升坐下,把左脚脚踝搁在右膝盖上。看着苏静尘站在斜前方的池塘边。
苏静尘看到被荷叶压着的一朵荷花,蹲下去,仔细看。发现池塘裏还有几只鸭子在荷叶底下划水,漫无目的,优哉游哉。
“你说这些鸭子比人快乐吗?”苏静尘问。
“应该吧。”蒋云升回。
“但是他们的日子很单调吧?”
“也不会,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过了会苏静尘站起来,走到另一张长条椅上坐下。靠着椅背,微仰着头,看着乌云遍布的天空。时不时有风从狭长的小巷子穿透过来,携带着巷子裏的清凉。
“回家玩多久?”蒋云升摸了摸口袋,本想抽支烟,犹豫了一下,作罢。
“不知道。”苏静尘如实道。
“学校待着不开心?”蒋云升问,实际上他很肯定的知道答案。现在的苏静尘不像以前那个自信飞扬、落落大方又率真的苏静尘了,现在的她浑身带着刺,伤人伤己。
“不开心。很多很烦人的事情。”苏静尘没隐瞒。
“还要继续读下去?”
苏静尘有一会没回答,过了会,才说,“你觉得我应该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