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第6天,苏静尘连着练了几天字。那种无处安放的焦灼感暂时被压制住了。
这天上午,太阳收起锋芒,云层呈现一种略带灰色的轻快,不同于阴沈,仍旧是晴朗,只是没有灼灼烈日。
苏静尘坐在书店的角落看了会窗外朝露,准备拿起笔继续练字。
写了几行之后,涌现出一个念头。她放下笔,收起字帖,起身,走到前臺。
沈芳看见苏静尘走过来,从正在看的书中抬头,“饿了?”
早上苏静尘吃得不多,这会上午九点。
“没。妈妈,我想去爬山。”苏静尘迎着母亲的双目说到。
“哪座山?”沈芳直起身。
“就我们这裏的那座灵峰山,好久没爬了。今天还挺适合爬山的。”苏静尘看着门外说。
沈芳低下头,沈默了一下,心裏跟打鼓似的,但嘴上还是说,“去吧。擦防晒霜,戴上帽子,穿上防晒服和登山鞋。爬山设备都在你房间的衣柜裏。”
“好。不用担心,我带了手机,你不放心就给我打电话。”苏静尘知道妈妈的担忧。她们母女之间有这种默契。不用说穿就心领神会。
“嗯,爬完就回来,别太晚。记得带水,家裏冰箱有吃的,你看着拿一些。”
苏静尘告别母亲,回家,换装,背上登山包,检查了一下,就出门了。
在小区门口上了能直达登山入口的公交车,大约半小时到了地方。站在入口,看了树立着的全山导览图,她选了一条最远的上山小道,开始一个人爬山。
这座山海拔680米,山峰绵延几公裏,登山入口处写了上山路一共有3609级石阶。在曲折中沿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石阶前进。
虽然没有太阳,但是户外32度的高温阻止了很多人来爬山,现在肉眼可见的在爬山的人不多。
一级又一级臺阶,每走一步,离山峰就近一点,这种单纯的体力活动,有着纯粹可见的目标。累了的时候,驻足抬起头看看被云雾缠绕的山峰,心裏一下就有力量了。
苏静尘偶尔跟自己较量,会一鼓作气不停歇地爬上上百个接近60度角的臺阶,直到到达拐角的平臺处,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额头的汗,一颗颗砸在石阶上,溅起的灰尘像个迷你瀑布一样开花,心臟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猛烈跳动。
生命变得有迹可循。
缓了缓,看看来时的路,又抬头看看目标。越来越近了。
虽然小腿越来越僵硬酸胀,但心中被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兴奋感充斥着。这种被多巴胺支配的快乐,越来越高涨。
就这样走走停停,花了四个多小时,山顶的四角凉亭近在眼前。抬手抹了抹像被水洗过的脸,大口吸进夹杂着花香的山顶清新空气,在肺内交换一圈后,带着体内的燥热和浑浊吐出。这样来回酝酿了一会,低头开始爬最后一段石阶。
最后这段路,非常陡峭,目测接近80度,还好臺阶两边有铁索,抓住铁索,迈步向前。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因为爬到这会,整个腿部肌肉都在发颤。手牢牢抓住铁索,从外物获得安全感。
这会她很平静,一点也不急躁,在头脑清醒不发胀的时候才会迈步向上。一旦感觉缺氧,就原地大口呼吸缓解。
抬腿,脚掌踏实地踩在臺阶上,同侧的手撑着弯曲的膝盖,发力,把另一条拖着后面的腿拉上来。
周而覆始地重覆这样的步骤,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无限高涨。内外两股强烈的感觉撞击在一起,让她有点眩晕。
这段大约百来阶的登顶路,她不慌不忙地爬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迈上最后一个臺阶,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双手撑在膝盖上,以俯视的姿态看着前方目的地:凉亭。
直起身,定定地站了会,清风徐来,带走身上的夏热和汗珠。
缓缓走向凉亭中间,环视了整座山。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山顶的风景照,发给妈妈。
从苏静尘说要爬山开始,沈芳就没有继续看书了,开始整理书架上的书,查看需要补上的书籍,拿起掸子,扫书脊上的灰尘。一刻也没停下来。特地把手机从震动调到最大音量,只要有消息提醒,她就快速过去查看。
一直到中午,看到苏静尘发过来的照片,才稍微放心一些,冲了杯咖啡,坐下来慢慢喝。
苏静尘在山顶待了一个小时,感受凉风划过皮肤,身体有种被太阳和微风滋养的舒适感,感觉之前一直被束缚着的沈重的躯体,得到了某种抚慰。从最高处看她从小长到大的这座小城。
小时候上学觉得上学路途好遥远,现在却发现这座城只有她在山顶转个身那么大。
想起蒋云升那句话,往长远了看,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现在的困境应该也是这样,但她找不到突破口,觉得自己身在云雾中,看不到目标,看不到前路,像无头苍蝇一样,这样的处境让她身心疲惫。
不应该这样,应该有出路的。
她还没找到。她可以找到的。
现在躺在坑底这种局面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之前的导师?因为她自己的能力?
她当初做那个课题就是跳进了一个坑。
现在要怎么做才行?
不应该继续躺在坑底,应该努力站起来,爬出来,在进入下一个坑之前,看看全局。
就像她现在研究的领域,她要看到全貌。
对,就是这样,就算要跳坑,也要努力看到全貌。有像凉亭一眼可见的远方目标,这样就算在坑底也能明白前路。
那些坑不再是单纯的前进路上的绊脚石,而是历练能量与筑地基的过程,她会慢慢变得更有能量,不再是只看着坑上那一隅天空,只能看到那点风云变幻,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要看到广袤的天地,要拥有属于自己人生的能量,谁也夺不走并且会越来越强大的能量,是一种听见“苏静尘”这个名字就能给人一种生命力的震慑的能量。
浑身的血液在爬山过程中加速循环,这会脸和胳膊还很烫,心中也泛起了微微的热浪,一种让她振奋的带着某种希望的流动。
站在最高点,俯视这座小城,旷大又开阔的场面尽收眼底。这种大自然壮阔又起伏的美景仿佛在提醒她,没必要纠结一些看似无解的局面。生命的美好没必要浪费在这些可能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真正重要的事?过去两年,她把自己和课题深深捆绑在一起,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交给了课题。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这样孤註一掷的人生看似努力,实则非常被动。她应该是主动的那方,不应该任由自己的情绪和註意力都交给外界。
真正重要的事是她自己。人最终都会离开这个世界,这个过程她想要拥有什么样的人生和心境以及如何度过她人生的每一秒才是最重要的。
主动权应该在她自己手裏,不是在课题上,不是在某个人身上。这些都是虚妄且无法掌控的。
她不要失控的人生。过去两年过得很辛苦是因为她在看似没办法的情况下,交出了她的主动权。其实是可以避免的。这是她过去20多年的人生没有出现过的,也是她过得如此迷茫的原因。
想要突破,想要宣洩。
想要吶喊,那就喊吧。
山顶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在空中乱舞,浓郁的桂花和凌霄花香味混在一起扑过来,热情又嚣张。远处飞翔的大鹰振翅翱翔,自由又轻盈,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只鸟,飞在天空,乐在其中。
不言不语,不看来路,也不思考未来,就想让时间停在此刻,做一个平和的人,一个属于大自然的生命,没那么高贵,也没那么狭隘,简简单单,如此而已。
在山顶修整了一个多小时,这时下午四点,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在西边天空撒下万丝金线,明亮耀眼。
看了眼兜裏的手机,妈妈发来消息,提醒她时间不早了,早点下山。
这会浑身肌肉都僵硬的像木头,下山比山上更难,每走一步,都要跟硬邦邦酸胀的肌肉斗争。
不过因为心裏轻快了很多,所以累并快乐着。
在夕阳的陪伴下,一步步前进,向终点迈进。
晚上七点半终于到家,这会整个人已经累得不像话。酸胀发紧的肌肉让她走路姿势僵硬地很好笑,借此故作僵尸状,逗乐妈妈。
跟母亲在厨房一起做晚饭。
“今天爬山怎么样?”沈芳把淘好的大米放进电饭锅。
“很开心,有些问题解决了。”苏静尘切着土豆丝回应。
“嗯,下次我们仨一起爬。”沈芳提议。
“你的身体承受的住?”苏静尘扭头问。她妈妈前几年生过病。从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
“还行,爬慢点。”
“哦,那等姐姐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爬。我还挺怀念小时候你带我们去爬山的时光。”苏静尘开心道。
“你很久没爬了吧?今天很累吧?”沈芳一边洗菜一边问。
“身体上有点累。最近很缺乏运动。之后会补起来。”苏静尘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裏,洗掉表面淀粉。
“嗯,不要整天困在实验室。每周都出去走走,从大自然吸收能量。不要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成天待在屋子裏,一点灵气都没了。”沈芳说。
“知道。以后会註意。”苏静尘说,停顿了下,“我打算明天回学校。”
“怎么这么突然?白天都没听你说。”沈芳停下手中正在处理的鱼。
“我有新想法了。在家找文献比较麻烦,需要大量的文献证明我的想法不是天方夜谭。”苏静尘打开冰箱拿出莲藕。
她在下山的过程中,对课题有了一个新想法,但是很模糊,还没想清楚,但是她隐约觉得自己在接近了。
“好。随时回来。”沈芳没多说什么。她这裏对她女儿们来说,来去自由。
吃过饭,两人又聊了会天。白天爬山的后遗癥这会愈发明显,整个人都有点昏昏沈沈的。肌肉和大脑一样困。
不到十点,她就一头扎进床上,呼呼大睡。简直就是秒睡,并且睡得特别踏实。
一直到早上八点,她才醒过来,爬起来,虽然浑身酸疼,但神清气爽。
吃过早饭,告别母亲,返程回学校。
在火车上,她拿出纸笔,慢慢写下没有太多逻辑的想法。
用普适的观点放在她研究的领域。不是根据自己之前看过的文献,不是用这个领域主流的观点来开展课题。
一个个课题就像一个个的坑,在跳坑之前,她要从根本上去认识大脑。她做的神经科学不同于血液学或者其他人体系统。要抓住这个根,然后再发散。
把所有想到的点,写下来,然后审视,再查文献。
不过到现在,她并不清楚用什么关键词来搜索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概念。
应该会有的,只是她还没想到,或者需要文献来激发灵感。
下了火车,她迫不及待地去坐地铁,然后马不停滴回寝室,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午饭都不想去食堂,随便吃了点妈妈准备好放在她包裏的小笼包。
一下午都在寝室疯狂搜索文献,通过标题和摘要来寻找跟她的想法最接近的观点。
紧张又兴奋。
一直到晚上,她都没有找到跟想法匹配的文献。需要不停换关键词在文献库裏搜索。
一下午熊熊燃烧,突然停下来,有点累。
换换空气,起身,准备去食堂吃饭。补充点能量,晚上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