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假期结束,苏静尘返校。
温瀚清问了她返程票的时间,准备开车去接,被她拒绝了。
一是从火车站可以直接上地铁,很方便;二来,她不想在他们的关系上推进太快。
还有些事得解决,她才能真正安心重新开始这段恋情。
她知道这对温瀚清不公平,但是她担心重蹈覆辙。
日子向前推进,到了十月下旬,502实验室有件值得关註的大事。
这天晚上,六个人都在休息室。
秦辞和原野在组队玩游戏。
苏静尘和周墨在分析数据。
温瀚清和李嘉渡在讨论文章。
温瀚清:“想好投哪个期刊了吗?”
“上次你给我们的那个本领域期刊排行榜,我看了一下,想投xx,不知道希望大不大?”李嘉渡征询温瀚清的意见。
“可以试试。如果编辑那关通不过,可能一周就拒稿了,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如果编辑那关过了,之后被接收的可能性挺大的。”温瀚清说出自己了解的情况。
“嗯,那我试试。对了,师兄,这是我第一次投文章,目前还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弄。”李嘉渡愁眉不展。
“先进入期刊官网,上面有投稿指南,裏面有写作、图表尺寸格式、全文字数、文章布局,参考文献格式的详细要求。按照那个要求把文稿和图改好。之后用邮箱註册投稿账号。你投稿那天跟我说,我空出时间教你。”温瀚清大致讲了一下。
“好!谢谢师兄!有你在,我心裏有底多了!”李嘉渡眉头舒展开。
过了会原野骂骂咧咧地拿下耳机,“艹,又输了!”
秦辞也取下耳机,“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不关你事,等我再练练,之后带你飞!”原野双手交叉置于身前,愤怒地盯着电脑屏幕。
秦辞皱着脸,“好。”
李嘉渡扫了眼期刊投稿指南,转向坐在他右手边的温瀚清,“师兄,投稿还需要cover
letter?那是个什么东西,要怎么写?”
“投稿时给编辑的一封信,一般都需要。你手上有模板吗?”温瀚清问。
“没。都没听过这个东西。要怎么写?有什么註意事项吗?”李嘉渡一脸茫然,一个头两个大。
“我手上有两个之前投稿用的模板,发给你,你看看想用哪个。只需要把编辑名字、文章题目和最后发件人信息改一下就行。”温瀚清说着打开文件夹。
这时周墨扭过头,“温师兄,我也要。麻烦发我一份。”
原野和秦辞也叫嚷起来,“我也要!虽然现在不投文章,但可以先备着!”
很快实验室群裏多了两个文件。
大家像捡西瓜一样,赶忙抱回家。
秦辞扭头看温瀚清,“温师兄,你在我们实验室待几年啊?”
“三年。”温瀚清回。
“哇!很好很好!这样我毕业的时候,师兄还在,有事都可以找你。”秦辞喜出望外,有这样的靠山心裏踏实多了。
“对啊,连静尘都可以在温师兄的陪伴下毕业。”原野算了算时间。如果苏静尘读博士的话,还有三年毕业,是他们五个人裏最晚毕业的。
这时秦辞朝原野使了使眼色,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原野闭嘴。
原野一下明白过来,有些结巴地说,“那个……,静尘,你还博士转硕士吗?”
他决定把这件事问清楚。不然这个问题就成了实验室的禁忌话题。他这种嘴碎的人可能时不时会触碰。
这颗雷他要排掉。
其他人听完原野的话,也都停下手裏的活,等着当事人的回答。
温瀚清很镇定,虽然他没问过苏静尘这个问题,但他知道答案。
苏静尘保存好文件,扭头看向原野,笑着说,“我继续在这裏读博士。”
“太好了!”原野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就该读!以后做出一番事业气死徐志平!让他说你没天赋!让他那么损那么刻薄!师兄我坐等你打他的脸!”
温瀚清的脸色一秒阴沈,眉头紧蹙,提声反问,“徐教授说静尘没天赋?什么时候?为什么这么说?”
原野自知自己又提到了一件棘手又让人难堪的事情,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
让你说!让你浪!看你怎么收场?
秦辞朝原野翻了两个大白眼,这种状况她也无力挽救,趴在桌子上跟原野一起装死。
不知道是因为温瀚清从没在实验室摆过这样的脸色,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还是这个问题太敏感,大家都没回答,集体保持沈默。
但是温瀚清没打算放过这个问题,眼色冷峻地扫了实验室的人一眼,“除了静尘,有人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这时苏静尘双手放在键盘上,垂着头,心裏依然刺痛。过了半年,伤口仍在淌血,浑身的力气被这句话抽空,呆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502休息室,一片死寂。
过了会,周墨看向温瀚清,语气沈重,“今年四月份,徐老师开的最后一次组会,他说静尘没有做科研的天赋,不适合读博。”
“因为他给静尘的那个完全错误的课题?”温瀚清此刻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嗯。”李嘉渡推了推眼镜,表情凝重地点头,“我们当时不知道课题有问题,不然可以反驳。”
温瀚清没再说话,起身,走到苏静尘左手边,半蹲下去,右手抓着苏静尘身后的椅背,轻声说,“静尘,看着我。”
苏静尘抿唇,转头,依言看过去,低头看到比她更悲伤的温瀚清,他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然后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天赋不是别人一句话就决定的。任何人都没资格说你没天赋。上次跟我讨论的那个课题足够说明你的天分。在我这裏,苏静尘聪明、努力又有天赋。你只需要记住我说的这句话,其他的都忘记。”
温瀚清的语调平和轻淡,而抓着椅背的手骨节分明,手臂上青筋暴起。
苏静尘咬住下唇,看着高大的温瀚清蹲的比她坐着还低,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明白温瀚清用如此低的姿态圈着她,只为托起她坍塌的自信。
温瀚清努力克制住想抱面前这个双目含泪的女生的冲动。
除了这些,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心裏下了一场雨,每个雨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割边他全身,但这些都不及当初苏静尘站在臺上被当众羞辱的锥心感。
可能有些人不太在意别人说自己没天赋这种话,听到了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但是温瀚清知道苏静尘不是这样的。当初她接受他的追求,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聪明和才华,根本不是大家以为的长相。
她是一个别人说她不聪明比说她不漂亮更难受的人。
最看重的东西被人这样否决,这太致命了。
无法想象当时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一个自诩为“老师”的人为何用这么尖刻又不留余地的话来评价一个学生?他知道这句话会让人有多难过绝望吗?
而承受这一切的竟然是他深爱的姑娘。
语言某些时候可以杀/人,温瀚清对此深信不疑。
这时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他刚来这裏时,苏静尘对他爱答不理,毫无兴趣。不是欲擒故纵,不是以退为进,而是她在深渊裏,快要窒息。
她的世界失了火,而他最多只看到了烟。
当时爱情对她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苏静尘看着满脸写满忧伤的温瀚清,想伸手抚平他的眉毛,碍于场合,忍住了,抿了抿唇,翘起嘴角,“不用担心,我没事了。以后只记住师兄刚才这句话。”
说完,眼神示意温瀚清起来。
他们现在的关系还不能摆在臺面上。
尽管双方想做想说的更多。
温瀚清看懂了苏静尘的意思,起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苏静尘咽下嘴裏的苦味,整理好脸上的表情,随即起身,看着实验室裏正看着她的师兄师姐们,“我选择继续读博不是要证明给徐老师看我有没有天赋。我没想过要向别人证明什么。选择继续读下去,是因为喜欢,喜欢做实验,喜欢实验室的环境,喜欢我们实验室的氛围。谢谢大家对我的帮助和鼓励。”
说完后,又故作俏皮地说,“所以我还得叨唠大家三年,请多多包涵。”
“不是的,我最多只有半年时间给你叨唠。”预计延期半年毕业的李嘉渡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
“哈哈哈哈……”
其他人笑起来。
实验室结冰的氛围一下融化开。
苏静尘说完,目光定在温瀚清身上,他正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轻轻碰触,苏静尘朝他点了一下头,眨了眨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过了几天,李嘉渡加班加点完成了文章初稿,全部整理好后,把看到快要吐的50页全英文word文檔发给温瀚清,让他帮忙检查。
发完后,下午他就回寝室休息了。最近实在太累了,想在寝室昏天暗地的睡上几天。
结果第二天上午,还在睡梦中的李嘉渡听见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迷糊着拿过来看了眼,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慌忙打开电脑,赶忙查看。
是温瀚清师兄发来的邮件。
邮件正文是:改完后发给我再看一下。附件是改过的文章。
一晚上,温师兄就把他的文章改完了。
文稿裏有多处用批註模式修改的地方,从头看到尾,足足四十多处。而批註时间最晚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多。
他对照之前温师兄给的写作技巧,花了两个月精心准备的文稿,竟然还有这么多错误。
李嘉渡一连串的动作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室友。
室友顶着鸡窝头,扒着床的栏桿,探出脑袋,打着哈欠,不停抠头皮,“怎么不睡了?昨晚不是说要睡一整天么?”
“我的文章改完了。”李嘉渡紧盯着屏幕说,他这会处在震惊中。
“你不是昨天才发过去么?”室友迷糊着问。
“嗯。但是师兄已经改完了,改得还不少。”
“你师兄这效率也太高了。我的文章给导师都两个多月了,我还没收到改过的文章。愁死了。”室友忧心忡忡。
他们都清楚文章早投出去一天,毕业压力就小一分。同为延期学生,时间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师兄熬夜帮我改的。改得很仔细。我得赶紧改完后再发给他,他还要再看一遍。”李嘉渡手握鼠标键盘,紧张忙活起来。
“哎,真羡慕你啊!一开始我的文章进度比你快,现在被你轻松反超。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好的师兄?”室友哀嘆了声,又打了个哈欠,“你慢慢搞。我再睡会。哦,对了,回头帮我问问你师兄,问他能不能帮我改文章。我付费。”
毕业这种事还得自己主动想办法,追在导师屁股后面,求他改文章,速度都跟乌龟一样慢。
“我师兄很忙,估计没时间。”李嘉渡回。
“所以我花钱买他的时间。帮我问问啊,价格随意,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不管你师兄同不同意,你都给我个回信啊。”室友说完躺平。
“好。”
李嘉渡花了一天时间,按照温瀚清提示的,改好第二版文稿,给他发过去。
同样是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再次修改的文章。
这次需要改动的地方少点。
李嘉渡在休息室把第三版文稿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他自己是看不出问题了。
走去实验室问正在做实验的温瀚清,“师兄,我打算明天投文章,你有时间吗?我可能需要随时请教你。”
温瀚清正在做实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了原野的声音,“这么快?改文章需要的时间不是比写文章还要多吗?”
原野了解到的其他实验室的情况是导师改文章的速度比他们自己写文章还要慢。
导师是投文章的限速步骤。
“嗯,温师兄最近抽时间帮我改了两遍。”李嘉渡回应原野。
原野举起大拇指,“厉害厉害!温师兄打破了我对改文章的刻板印象。以后我的文章也要指望师兄改了,先提前说声谢谢!”
温瀚清加完样,朝李嘉渡说,“明天我在实验室,有问题随时跟我说。”
“好……”李嘉渡拖长尾音,话音未了,但又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温瀚清听出了李嘉渡话裏有话。
“那个……,我打算明天早上6点6分投稿。”李嘉渡硬着头皮说了自己的要求。他知道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原野楞了下,接着神情肃穆地朝李嘉渡竖起两根大拇指,“嘉渡师兄,讲究人!”
周墨笑起来,“是想讨个好兆头?”
“嗯,能用的方法都用上,说不定有用呢。”李嘉渡挠了挠头发。
原野:“要是你的文章被顺利接收了,我之后投文章也在这个吉时投。”
周墨看出了李嘉渡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大家都这样,我以前投文章之前都会去庙裏拜拜菩萨。”
“所以我这个做法不算奇葩?”李嘉渡感觉自己的尴尬得到了缓解。
“不奇葩。很正常!”周墨一口咬定。
原野转了转脑瓜,朝周墨问,“去庙裏拜菩萨有用吗?”
他立志从现在开始收集对投稿有用的小技巧。
周墨:“好像不是很管用,我被拒稿过很多次。”
原野:“我知道为什么不管用。”
其他人都看向原野,看他要怎么掰扯。
“你想啊,你投的是国外的期刊,审稿人和编辑都是老外。咱中国的菩萨管不了那些老外吧?所以要拜就应该去教堂拜耶稣基督,可能那个管点用。”原野一本正经地分析。
周墨简直对原野刮目相看,“你说的很有道理!下次我去教堂。”
李嘉渡笑了笑,转向温瀚清,“师兄,我准备投稿的时间是不是太早了?”
言外之意是担心师兄早上起不来。
“是最终点提交按钮的时间点要卡在早上6点6分?”温瀚清问清楚。
“嗯。”李嘉渡心虚地点头。
“投稿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明天早上三点半我到实验室。”温瀚清算了一下时间,怕错过李嘉渡的吉时,又多留了半个小时出来。
“好!谢谢师兄!”李嘉渡说完,蹑手蹑脚的回了休息室。
这个要求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在休息室看文献的苏静尘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朝走进来的李嘉渡说,“恭喜师兄!希望一投就中!”
“谢谢。”李嘉渡说着到了自己工位,然后小声朝苏静尘说,“我是不是太为难温师兄了?让他起那么早?他明天还有实验要做吧?”
刚才他看见温瀚清正在做的实验需要连续两天,没法中断。
苏静尘明白李嘉渡此时的心理状态,同样压低声音,“不用愧疚,如果温师兄不能来,会直接说的。答应了就是可以来。”
她清楚温瀚清向来说话算话,除了在他们分手这件事上。
“嗯,哎,最近师兄熬了几个晚上帮我改文章,又要起这么早教我投文章。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李嘉渡觉得自己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