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有个女人挑着个担子叫卖黑芝麻,没走几步,就见有人围过去买了,一斤芝麻一毛二,那几个人每人买了一两斤,摊主就收了一块多钱,那还不够他去歌舞厅一次花的。
他有一次到城裏跳舞,也见到沈欢喜担着这种担子卖芝麻,他马上躲进歌舞厅,不让沈欢喜看到,因此就不知道沈欢喜卖一斤芝麻只能收一毛二,还不算进货的成本。
沈欢喜每次给他钱都是几十块几十块给,有时候还能给一百多块,他还以为她挣钱很快呢,结果就这样?
李翠香还想让他也去做生意挣钱,他想到就挣这么点,就没了动力。
以前在家什么都不用干,沈欢喜给钱花的日子多好啊,由奢入俭难,由懒入勤更难,他才不要去吃那个苦呢。
只可惜沈欢喜不能生儿子,不然有她那么能挣钱的媳妇还真不错。
可惜了,不能生儿子的女人再有本事,有什么用呢。
正想着,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走来了,是陈富贵,以前他经常拿着沈欢喜挣的钱去歌舞厅臺球厅玩,就认识了也喜欢去歌舞厅和臺球厅的陈富贵。
“老冯,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和你那新娶的婆娘处得还行吧?”
“还行。”毕竟李翠香能生儿子,冯生辉也不想和她计较,“就是没你那婆娘听话。”
“我那婆娘啊……”陈富贵想着赵秋娥,“是挺听话的,把我伺候得好好的,当初我们老二快出生的时候,她还挺着大肚子端水给我洗脚,还能很能挣钱,我天天抽红梅,她自己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好的,却总给我买好烟。”
陈富贵边说边给冯生辉递过去一根烟。
冯生辉接过烟,心中嘆气。沈欢喜何尝不是能挣钱?也是可惜了生不出儿子。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继续生啊,生出儿子来为止,反正我婆娘会挣钱,把超生罚款交了就是,我天天抽她打她的,看她还敢不敢再生丫头片子。”
……
沈欢喜和萧山河还有四个孩子走去南京路李木匠那裏,远远的就看到冯生辉和陈富贵在聊天。
她纳闷了,李翠香脚踏两条船,同时和陈富贵冯生辉处朋友,结果这俩男人竟然能做朋友?
她不想和两个男人打照面,就和萧山河一起,带着孩子绕到另一边走。
冯生辉没註意到她,陈富贵却看到了她的背影。
“对了,有个事儿我忘了同你说。你那个前妻,现在在三北指挥部做宣传员呢,是我同事。”
“三北指挥部?那是什么?”
“三北工程啊,就是种树的,在城裏乡裏种树,我们第一个去宣传的地方,就是你们村。”
“你说什么?”冯生辉听到陈富贵这么说,气得都要跳起来了。
他不关心三北工程是什么,只听到沈欢喜要回桃林村了。
“她都嫁到城裏来了还回去做什么!是不是想回去抢我们冯家家产!富贵兄,你帮帮我,你能不能让她别来,你在城裏也是有路子的,你让你们领导把她开除了成不?别让她来!”
……
沈欢喜和萧山河带着四个孩子,没多久就到了李木匠店裏。
李木匠见到一家六口就迎过来。
“小沈你来啦,还有大山,哎哟这就是大山的两个新女儿啊?还有堂堂正正,上次你们四个怎么在外头不进来的,光让你们娘进来了,我都没能好好瞧瞧你们。”
沈欢喜听到李木匠这么说,才知道原来李木匠竟然是认识萧山河和萧宇堂、萧宇正的。
上次她是看到李木匠的店裏有人在做木工,又是锯子又是锤子的,怕伤到孩子,才没让他们进来。
今天店裏没在干活,她才让孩子们进来。
萧宇堂和萧宇正忙着打招呼。
“李爷爷好。”
长安长宁不认识李木匠,但沈欢喜教育得好,两个孩子也跟着喊李爷爷好。
李木匠乐开怀,摸摸几个孩子的脑袋,就笑呵呵地进裏屋去把沈欢喜的箱子拿出来。
“小沈,你瞧瞧这符不符合你的要求,这箱子合上之后就没有任何缝隙了,老鼠肯定进不去,蟑螂进去也难,你要是还不放心,放个樟脑丸就成。”
沈欢喜看了看箱子,点点头。
“就这样,谢谢你啊李叔,我把余款给你结了。”
“行,那我帮你用绳子把箱子捆起来,也方便你提回去。”
“好。”沈欢喜当着李木匠的面把余款给了店裏的小工,就看着李木匠去绑箱子。
李木匠也是轻车熟路,没花多少功夫就给绑好了。
沈欢喜过去提,突然……尴尬了。
这个箱子怎么这么重。
李木匠笑呵呵的。
“你跟我说要耐腐蚀最好的硬木,我就根据你给的价格选了最硬的木材,所以这不就重了吗?重了好啊,防虫效果更好。”
“嗯……是。”沈欢喜笑了笑,看向萧山河。
她刚想说她和萧山河一起提,但是还没开口,萧山河就会错意了,直接伸手把大箱子踢了过来,举重若轻,像是提着一大团棉花似的。
沈欢喜一下就瞪大了双眼。
李木匠成天干体力活的,这个箱子还需要抱着出来,萧山河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单只手就把箱子提起来了,还那么轻松?
萧山河看到了她脸上的惊讶,轻声开口:“昨天和你说了,你男人不是废物。”
“没有没有。”沈欢喜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这个箱子这么重,你坐在轮椅上提着,轮椅不会不平衡吗?我就怕翻了……”
沈欢喜话音刚落,李木匠就哈哈大笑起来。
“小沈,这你就太信不过你男人了,大山他是谁啊,从小就很聪明,他家裏做的那些榫卯盒子你是没见过吗?区区一个轮椅,哪能难倒他啊,要我说这就是世上最稳的轮椅了,毕竟是大山自己设计的嘛。
小沈,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做木工,但是我却自觉不如大山咧。不瞒你说啊,大山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是我这店裏很多家具的结构,都是大山教我做的呢。”
“这样啊……”沈欢喜低头看向萧山河,眼裏多了几分欣赏。
她那天之所以会选择这家店,是因为打听过,人家说这家店的家具最牢固。她想不到的是,竟然有萧山河的功劳。
李木匠连着说了好几个是。
“不过小沈,你做箱子,为什么不直接找你男人,还要跑到外头来找我呢?你男人可要比我做得好多了。”
“这……”
沈欢喜知道萧山河会做木工,可她总不能说他双腿残疾,她不想给他增加负担吧?那不是在人伤口上撒盐?
想了想她才开口:
“山河的榫卯机关都是精细部件,这个箱子又不难,我总不能让他来给我做那么简单的东西……啊李叔,我没有说你的木工不好的意思,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知道知道,你别紧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可不会那么容易就生气的,何况你说的也是真的。你这意思就是不想大材小用,不想杀鸡用牛刀,所以不让大山来做是不?我也是这个意思啊。
大山,你媳妇可真会心疼你,还很会欣赏你呢,不错啊,夫妻恩爱,家庭才能和睦,难怪你们一家六口一起出来这么幸福的,从前可没见你们一家人一起出门的,是不是啊堂堂正正。”
“是!”萧宇正很开心地回答,这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生怕别人听不到是的,语气可神气了。
萧宇堂的反应倒是没那么夸张,但也点了点头。
“李叔,那我们就不耽误你们做生意,先回去了啊。”萧山河提着箱子说道。
李木匠点头,就送他们到门口了。
一家六口刚刚出门,就遇见了正从外头回来的,李木匠的媳妇张婶。
萧山河带着老婆孩子和张婶打了招呼才走。
张婶提着买回来的菜进屋,不由抱怨。
“我刚才走回来,听到你和大山他们说的话了,你怎么能那么说呢,大山和小沈刚刚结婚,几个孩子还不一定能接受后爹后娘,你就一口一个一家人的说,万一孩子排斥,闹得不高兴怎么办。”
李木匠把菜从张婶手中接过来。
“媳妇你还当我是没眼力见的啊,你能想到的东西我还能想不到不成?我就是看到他们一家四口相处和谐,心裏有底才那样说的,我那样说,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更能接受他们的后爹后娘啊。
不然你还想让我和外头的人一样,对孩子说后爹后娘都不好了?那样去吓唬他们才是唯恐天下不乱呢。你瞧瞧他们一家,多好不是?”李木匠说着,就指向外头。
张婶看过去,瞧见沈欢喜家说说笑笑的,这才松了口气。
“你说的倒是,你那样说,对孩子对大山小沈都好。哎小沈是真的好,从前阿香那么嫌弃大山,现在大山总算能遇到理解他的了。”
……
沈欢喜一家从木匠铺出来了,四个孩子很兴奋,自告奋勇去帮萧山河推轮椅,四个孩子一起推,谁都想用力,沈欢喜眼瞧着轮椅前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跟在后头担得很。
“你们四个慢点!别太快了!多危险啊!”
“咔。”沈欢喜话音刚落,萧山河的轮椅突然停了下来,四个孩子分明还在推着的,却发现推不动了,轮椅就那么停在那裏,一动不动。
长安长宁一脸懵。
萧山河回过头来看向沈欢喜。
“不会有危险的,这个轮椅有制动系统。”
“啊……”沈欢喜也有些惊讶,心跳突然突突突加快。
这可是个非电动的轮椅,萧山河竟然还能设计出一个制动系统来,还能他自己控制,这男人的能力是有多强啊。
大多数女人都是慕强的,沈欢喜发现自己也是。
有能力的男人真的很有用魅力。
萧山河看到沈欢喜眼中的欣赏,突然觉得一阵身心舒畅。
这些年,他遭受过太多的不理解和反对,他也想不到能在沈欢喜这裏得到理解,甚至欣赏。
和沈欢喜呆在一起,很舒服。
“有制动系统就好,但是你们四个也不能太疯,我们又不急着回家。”沈欢喜再次叮嘱。
四个孩子点点头,这才慢悠悠地去推萧山河的轮椅。
前面有人气着“二八杠”自行车,驮着个泡沫箱子卖可乐的,一群孩子拿着钱围过去要买可乐。
沈欢喜见过这个卖可乐的,也给长安长宁买过,这次见到四个孩子都盯着可乐摊。
有男孩买了一瓶的可口可乐,举起来喝了一口,就学着电视裏的广告语,说了句“请喝可口可乐!”
其他孩子有样学样的,也是喝了一口可乐说一句“请喝可口可乐”。
沈欢喜走到萧山河和四个孩子身边微微弯腰。
“长安长宁,你们还记得妈妈上次怎么和你们说的吗?”
长安长宁点点头。
“记得,妈妈说可口可乐喝多了会长不高,小孩子不能常喝。”
萧宇堂和萧宇正本来还有些馋的,听到长安长宁这么说,顿时对可乐没了兴趣。
沈欢喜有看到前面有卖豆奶的,也是瓶装的,就带着孩子过去,每人给孩子和萧山河还有自己每人买了一瓶。
“喝豆奶不会长不高,而且豆奶有营养,你们可以喝豆奶。”
“嗯嗯!”几个孩子把豆奶接过去,抱着就喝。
在吃的喝的这方面,沈欢喜不会顾此薄彼,只可惜现在的豆奶瓶子都是重覆利用的,喝完了之后得把瓶子还回去给商家,不然她也想给张桂芬也买一瓶回去尝尝。
……
第二天,就是三北指挥部宣传处第二次开会的时候,这一次,要制定去桃林村做宣传的方案了。
周主任和宣传员们都到场了,陈富贵还是最后一个来,慢慢悠悠的无比懒散。
开会没多久,他就说他要去纸厂打听印宣传册用纸的事,出去了。
沈欢喜和李韶华挨着坐,李韶华见她脸色不好看,还握紧了拳头,就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会议上都不方便说闲话,沈欢喜就冲着她笑了笑,却控制不住地生气。
三北防护林是一个利国利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大工程,为了祖国,为了老百姓,为了这个伟大的工程,她可以容忍陈富贵歧视女性。
她可以不去和陈富贵计较,这叫大局为重。
但陈富贵现在很明显就是在划水。
祖国三北绿水青山,不是靠谁划水划出来的。
无数工作人员为三北工程做出了很大的牺牲,第一批贡献者,平均寿命不足五十二岁,还有无数的大学生、科考人员在做环境测试的时候,患上肺病,英年早逝……
参与建设三北防护林这条“地球绿飘带”的人,都值得被历史铭记,都值得让后辈感恩,陈富贵这样划水的人,凭什么要一起享受那样的殊荣?
他不配!让这样一颗老鼠屎他留在这个队伍裏,也是对三北其他参与者的不尊重。
“小沈同志,你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凝重?你有什么话想要说的吗?你也发表一下你的观点和建议。”周主任发现沈欢喜神色不对便说道。
李韶华再次拍了拍沈欢喜的手背。沈欢喜调整了下表情,站了起来。
“周主任,我知道我们宣传处之所以要成立,是因为动员工作进行得困难,我们都知道农民之所以难动员,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他们不知道用长远的眼光看问题。
毕竟去种树,农民看不到收益,但是如果拿种树的时间去种庄稼,农民就能有收获,这就是他们不愿意花费时间去种树的原因。
所以我们要是想对他们动员成功,就得教他们不要只看眼前,而是要看向未来,让他们知道种树是在将来会使很有利的一件事情。”
“怎么教?小沈,你展开来说。”周主任看着沈欢喜的时候面露欣赏。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观点裏,最最有价值的。
“不知道周主任知不知道我们本地有个摄影比赛,叫‘美丽云北’,获奖作品还刊登在我们本市销量最高的报纸《云北晚报》上。
这个摄影比赛影响很大,因为它让老百姓看到了家乡的变化,看到了生活水平的提升。
所以我们可以用摄影比赛的作品来举例子,让老百姓相信国家鼓励的东西没有错,改革开放能让人民生活水平提升,三北工程也可以。”
“好!这个想法好!”周主任听了沈欢喜的话,情不自禁地鼓掌。
大家也跟着鼓掌。
“我讚成小沈同志的思路!要让老百姓看到希望,看到未来,有所期盼,他们才能够有热情参与进来。”李韶华接着说道。
其余人也纷纷发表意见。
大家都是刚刚被录取进来的,都是没有任何宣传经验的楞头青,刚才开会的时候所有人发表意见都是磕磕绊绊,只有现在,真正地畅所欲言了。
到最后,周主任就决定,从“美丽云北”摄影大赛第一期的获奖作品中挑选出一部分来,再从今年这一期的获奖作品中再挑选出一部分来,拿来做宣传。
周主任很欣赏沈欢喜,就把联系底片的任务交给了沈欢喜和李韶华。
这样一来,萧山河给沈欢喜做的笔记就派上用场了。
萧山河给她的笔记裏有云北市各大印刷厂的资料和报价,还有报社的联系方式,好巧不巧,“美丽云北”的主办方就是《云北晚报》
。
三北指挥部是国家单位,沈欢喜让周主任开了介绍信,再去联系云北晚报说明来意,很容易就拿到了底片。
沈欢喜看着拍到李翠香和冯生辉一起做饭的那张照片,再看着拍到李翠香和陈富贵一起从宾馆裏出来的照片,心跳微微加速。
她挑出这两张照片来。
他们第一次宣传要去桃林村,冯生辉就在村裏,陈富贵到时候肯定也会一起下乡宣传。
到时候,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