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是北燕慕容家最尊贵的长公主,我叫清河,慕容清河。
其实我并是父亲的长女,却是母亲和父亲唯一的女儿。嬷嬷常说我生来贵重,是这宫廷中最高贵的雏凤,绝非那些庶女可比拟。
如果说东晋的汉人朝廷裏人人都说“王与马,共天下”。那么北燕的朝堂上,则是由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这两支共同执掌。
慕容氏和拓跋氏,既是表亲,又是姻亲,密不可分的同时又能分庭抗礼,保持了北燕庙堂中奇妙的政治平衡。
鲜卑族最强悍的两支,慕容氏和拓跋氏世代联姻,共掌北燕。我的母亲,是拓跋部这一代最美丽的公主。
而我,则是北燕帝后唯一的女儿,在十四岁之前,我的生活就宛如一场瑰丽的梦境,是北燕万千少女心中最华美的梦。
纵然是遭逢乱世,朝堂上时局风雨飘摇,昔年北燕神元大帝时期的威风煊赫,已经再也找不到半点影子。
身为末代帝王的父亲,懦弱又多情,历代英主打下的千裏江山,到了我父亲手裏,也不过还剩可怜的十六座城池。
父亲不肯勤勉的处理政事,只是耽于书画,音乐,和美人。他的身体和国运,就这么在醉生梦死中逐渐衰败。
是的,是美人而不是美女,我父亲喜欢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而美人,是不必分男女的。
有时候我会恍惚,为什么后宫中,除了那些聘聘婷婷的妖妃,还有一些看起来明明就是男人的人,我的教习嬷嬷每次看到这些“美丽”的男人,总是会啐上一口,骂上一声妖孽。
嬷嬷说这些男人是父皇在后宫中豢养的男宠,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被阉割过了,只有一些特别受宠爱的,才能侥幸保持自己身体的完整。
我不明白,难道这世上还有男人会喜欢男人么?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因为经年的争执,已经非常淡漠。我弟弟出生之后,帝国有了名正言顺的储君,我父亲甚至再没有踏足过我母亲的寝宫。
可我依然在北燕的宫廷中,享受着最奢靡富丽的生活。
我吃的炙肉,是从小喝着人乳的幼豕精心烧制。
我饲养的宠物,都是诸部敬献的奇珍异兽。
我穿着的衣裙,哪怕是最普通的春衫常服,也需要尚衣局中最灵巧的绣娘日夜不休的绣上月余。
我少时,曾经热衷于放人鸢,我想把最宠爱的宫人和内侍,打扮一新的送到天上去“成仙”。
最后无数的宫人,因为我的这一“妙思”而生生堕死。
我曾经那样天真又残忍,偶然间的奇思妙想,就要无数的人命去填埋。
北燕王宫中的奢靡,和宫外那些衣衫褴褛的乞讨者,倒毙路旁的饿殍有着鲜明的对比。
可是我又哪裏知道这些民间的疾苦,我目之所及,处处皆是花团锦簇。
我碧鸾宫中,侍女和内侍多达三百,只要我一个眼神,我想要的任何东西都会顷刻奉在我面前。
曾经,在我这绚丽的梦裏,还住着一个少年人。
我看着那少年从儿时的圆滚出落成为草原上最耀眼的雄鹰。
那是我倾心喜欢的人,是未来拓跋鲜卑部的继承人,他叫拓跋珪。我们连名字都是天生般配。
曾经的他也是一个赤诚少年,总是会搜罗一些他认为特别的东西,红着脸,捧来给我。
哪怕只是河边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他也会精心打磨一番,擦拭干凈了才会送到我的面前。
有时候我会请我弟弟凤凰作陪,招待他在我的碧鸾宫中共进一餐饭食,每次他都只顾着呆呆的看我,并不留意自己究竟吃了什么东西下去。
有时候,我会惋惜于我碧鸾宫小厨房裏厨娘的好手艺。
年少时,我也曾幻想过,等到自己及笄,父皇母后会为自己择选拓跋珪为佳婿,营建公主府邸,燕京城和风习习,烟柳如丝,夫婿固然是俊逸风流,自己也是艷冠燕云,必然成就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