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不想被发现焦虑癥覆发的事,想要合理地拒绝,“你们那么忙,不用这么折腾的。”
“我是通知不是征求意见”,洛雯不想跟他拉扯,她依旧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对凌熠的状态持怀疑态度,一定要去亲自看一看才行,“你们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天黑了就回家,别乱跑,安全第一,小熠的手要按时换药,星雨你盯着他点,好了我要去忙了,拜拜”,她怕自己被凌熠说服,那让人平静和安心的声音,真诚人畜无害的眼神,总是能让她妥协,所以机关枪似的说完一长串嘱托就挂了电话。
凌熠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顺势躺在沈星雨腿上,嘆气到:“怎么办?”
沈星雨用手虚虚盖住他的眼睛,避免刺眼的阳光直射他的眼睛,“坦白吧。”
凌熠的身体被阳光的温暖包裹着,视线被困在沈星雨为他制造到的昏暗裏,听着从上面传来的沈静声音,药效被催化的很快,困意侵袭意识,眨眼的频率也变得快了起来,“瞒了这么久怎么开口啊…”心裏负担在这样环绕着安全感的氛围裏也变得不再沈重。
沈星雨的手心被凌熠的睫毛刷得痒痒的,最近凌熠的失眠好了一些,而且在哄他睡觉这件事上,沈星雨越来越得心应手,“睡吧宝宝。”
无论需要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今年的天气非比寻常,受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持续偏强的影响,异常反气旋风场盛行,刚进入六月,沿海地区遭遇了连续的极端强降雨天气,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就连吸进肺裏的空气都沾满了水汽,闷和黏是对着个天气最恰当的描述。
好不容易进入了缓冲期,航线恢覆,洛雯和凌书安打算趁着这个空檔飞伦敦,不然等到下一轮极端天气降临,恐怕是要赶不上凌熠的生日了。
飞机是第二天晚上,正巧洛雯趁着这个空檔去邻市见个朋友,和凌书安约好下午自己直接开车去鹭市在机场汇合。
洛雯上车打开车载导航,大约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拨通了凌书安的电话,“餵老公,你别忘了除了那两个大的行李箱,一定要把我的那个小登机箱带上,我已经出发了,等会机场见。”
凌书安:“我记着呢,路上小心,别着急慢点开。”
洛雯:“知道啦,晚上见。”
凌书安:“好,晚上见。”
去机场的路上要路过一段山路,洛雯上了高速,眼看着天色变暗,乌云压城,看起来是要下阵雨的样子。
雨天上高速本就危险,路过山区危险则指数式上升,最稳妥就是绕路了,但洛雯要赶飞机耽搁不起。
看样子不会下很久,山路也不长,她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坚持原定路线。
视野在层峦迭嶂中收窄,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洛雯的脑后扫过一丝凉意,她不满地皱了皱眉。
人对危险的直觉有时候连科学也无法解释清楚。
深山的泥土经过长时间雨水的浸润和侵袭终于难以支撑倾泻而下,这场阵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体滑坡突发,房屋像糖酥似的被碾碎,公路像废纸一般被冲走,飞沙走石,地动山摇,满目疮痍。
凌书安的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xxx国道xx段突发山体滑坡…他没有点开看详细内容,因为他知道这是洛雯的必经之路,而且估算一下时间,洛雯应该差不多刚好开到那附近了。
凌书安发了疯似的开始给洛雯打电话,提示音从“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的心也跟着一寸一寸的凉了下去。
阵雨停了,距离事故地点最近的救援队已经进山开始搜救工作了。
凌书安在绝望与焦虑中抵达了指定的家属接待点,哪怕只能很遥远的看到这场灾难的大概轮廓,他心裏仅存的那点侥幸还是被打击的破碎不堪。
雪上加霜的是凌熠的电话在此刻打了进来,凌书安还没有分出心思思考要怎么跟凌熠沟通这件事,他自己都是一团乱麻。
凌书安接起电话,凌熠温柔的声音此刻却如同利刃般凌迟着他的心肝脾肺,“餵爸,你们已经登机了吗?妈妈手机都已经关机了。”
凌书安现在没有办法组织语言,挤牙膏似的挤出两个字,“还没。”
凌熠:“那你们起飞之前说一声,听说最近天气很不好,能正常起飞的话我们就放心了。”
凌书安:“…”
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自发组织的居民说着当地的方言,现场在维持着基本的有序下乱作一团。
嘈杂的背景和捕捉到的三言两语让凌熠察觉到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那么吵?他们在说什么救援?妈妈呢?”
听到凌熠语气中的不安,凌书安不想刺激他的精神,安抚到:“没事,没事,你先别着急。”
顾左右而言他,凌熠知道一定出事了,“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凌书安本来想缓一点告诉凌熠,或者洛雯根本不会有事,等看到她安然无恙之后再说,然而现在瞒是瞒不住了,“你妈妈在开车去机场的路上遇到山体滑坡,失踪了…”
失踪。
电话那边凌书安还在说话,“技术人员已经定位到了她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不在最中心,还是有很大概率…”
凌熠的心臟传来一阵难以忍受剧痛,视线模糊持续耳鸣,空气裏的氧气好像突然变成了无法企及的奢侈品,他甚至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膝盖一软跪趴在地毯上。
本来是怕妈妈担心也怕听她唠叨,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却还是用不好的情绪影响了她,还没有好好跟她解释,还欠她无数个道歉,如果...如果找不到,我要怎么才能弥补这一切,她无条件的爱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成为这个世界上对她最糟糕的人,我真是一无是处的差劲啊。
凌书安听到听筒裏传来急促的喘息,着急地呼喊:“小熠?小熠?”接着一声钝响,电话中断,那是凌熠的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凌书安一秒钟也不耽搁就打给沈星雨,“星雨你在家吗?”
沈星雨:“怎么了叔叔?我刚考完试正在路上,还有几分钟到家。”
凌书安:“洛阿姨她遇到山体滑坡失踪了。”
沈星雨:“什么?!”
凌书安:“你先别担心这边,我刚告诉了小熠然后电话突然就断了,他状态很不对我很担心他,你快回去看看吧。”
沈星雨的心悬在半空,握着方向的力度下意识的加重,右脚在战栗中重重踩了油门,“知道了叔叔,我很快就到家。”
凌书安:“好好好,你开车小心点,随时保持联系。”
沈星雨:“嗯好。”
五分钟的路程好像怎么都开不到终点,沈星雨的冷汗顺着鬓角滴到真皮座椅上,留下深红的圆点,瞳孔紧缩,太阳穴与后脑联通的神经传来被兽爪撕扯般尖锐的痛。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焦皮肉印在了他的记忆力无法拔除。
像是血液被一管一管地从身体裏抽出,血压骤降心动过速,四肢瘫软无力。
度秒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