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极坊市讲经归来,夏炎便一头扎进了灵山岛的修炼日常之中。
这一日清晨,他照例登上招星台,运转《日精月华吞吐术》,吞吐天地之灵气,滋养日月之符篆。初升的朝阳在海面上洒下万道金芒,夏炎眉心处的日月符篆微微发亮,周身灵气如流云般旋转。这是他十八年来日复一日的功课,从未间断。
收功之后,夏炎起身走到祈雨祭台前。这座祭台是他七年前亲手搭建的,高二丈七尺,分三层:下层以青石垒砌,刻风雨雷电四象之纹;中层以海底沉木为柱,绘日月星辰之图;上层则是一个直径三尺的青玉圆台,正是安放蛟龙唤雨旗与五行葫芦之处。
自蛟龙唤雨旗炼成以来,灵山岛的村民们每逢天旱便会来此焚香祭拜。夏炎虽未主动引导,但这些年来累积的香火愿力已然颇为可观。五行葫芦悬浮在青玉台上空,缓缓旋转,葫芦表面的神篆纹路在晨光中闪烁不定。
夏炎掐诀一指,五行葫芦便落入掌心。他正要注入法力查验其内积累的五行精气存量,面色却微微一变。
不对。
葫芦内部除了他熟悉的五行精气与香火愿力之外,还混杂着一丝极为陌生的力量。这力量既非法力,亦非妖气,更不是普通的灵气。它温润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夏炎闭上双眼,识海中的日月符篆缓缓转动,一缕灵念探入这丝陌生神力之中——
霎时间,他“看“到了一片黑暗。那是山腹深处,岩石缝隙之间,一道微弱的金芒正如同脉搏般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极细微的力量沿着地脉向上渗透,最终汇入祭台,被五行葫芦所吸纳。
夏炎猛然睁开眼,面露惊疑之色。
这神力虽然微弱,却与他体内修炼的日月法力有着天然的亲和。他走的是灵法之道,上体天心、下参造化,本身就接近神道路数。而这股力量仿佛本就是为他准备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等他来取。
夏炎按下心头疑虑,先去巡视了山脚崖下的蚌贝养殖栏。
这一看,更是让他皱起了眉头。
养殖栏中,百余只妖蚌正缓缓张合蚌壳,吞吐着海水中的月华。但今日的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所有妖蚌的蚌壳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若隐若现,形状古朴,仿佛某种远古符文。夏炎取出一枚刚凝结的月华珠细看,只见珠体内竟隐约可见一缕金丝。
他又赶往观日峰查看日炎阵。果不其然,日精石的产量比平日多出了三成不止,而且品质更高,原本浅黄色的晶石中布满细密的金色纹络。就连药田中的灵植,一夜之间也抽出了新芽。
“这绝非偶然。“夏炎站在梦源山顶,俯瞰整座灵山岛,双目之中日月光华流转。明耀英玄君与空闲幽田君同时运转,他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三百里神识笼罩之下,灵山岛的一切纤毫毕现——
山脚村庄中,陈阿大正在院中劈柴,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幼弟陈二狗在村头与一群孩子追逐嬉闹。他们身上的生命气息比往日更加旺盛,仿佛有一层温润的光晕笼罩着整个陈家村。
更远处,海面之下,鱼群的数量明显增多,连那些往年只在远海出没的大黄鱼也出现在了近岸。山林中,鸟雀的鸣叫声比往日更加清脆嘹亮,野兔山鸡的踪迹也多出了不少。
整座灵山岛都“活了“过来。
夏炎收回神识,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他曾在梦境仙魔界的道藏中读到过类似的记载——当一个世界诞生神祇,或者古老的神祇即将苏醒时,祂的领地会出现种种祥瑞。万物繁荣,灵气浓郁,甚至天地法则都会偏向于这片区域。
“地脉在苏醒。“夏炎喃喃自语。
可是灵山岛不过是一座面积百余响的小岛,根本谈不上什么洞天福地。为何地脉会在此处苏醒?又为何偏偏是他的五行葫芦最先感应到那股神力?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夏炎的脑海——不是因为灵山岛本身,而是因为他。
那道从山腹深处传来的金芒脉动,与他的法力属性太过契合了。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呼唤他。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他。
夏炎深吸一口气,右手掐了一个土遁法诀,整个人便如一滴水落入干涸的土地中,瞬间消失在梦源山顶。
土遁之术乃是夏炎参悟土行道法多年所成,虽不算精通,但在灵山岛这方寸之地,他的神识早已浸透每一寸山石。此刻在地下穿行,四周坚硬的岩石在法力作用下变得如泥浆般柔软,他一路向下,向那道金芒脉动的源头而去。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温度却逐渐升高。大约下降了百丈之后,四周的岩石开始变化——不再是普通的青石,而是一种呈现出暗金色的特殊石质。这些岩石表面光滑如镜,纹路规整,绝非天然形成。
夏炎伸出一只手触摸其中一面石壁,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他注入一丝法力,石壁上的纹路便忽然亮起,一道金光沿着纹路蔓延开来,照亮了整条通道。
“这是……神篆?“夏炎瞳孔微缩。
神篆与道门符文不同。道门符文走的是模拟天地法则的路子,以人力借用天道之力;而神篆则是神祇权柄的具现化,它本身就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夏炎此前只在五行葫芦上尝试绘制过几个最基础的神篆,那还是他在祈雨祭台上积累了大半年愿力才勉强完成的作品。
而面前这些神篆,结构繁复程度远超他当年所绘,至少是数千年甚至上万年前的产物。更关键的是——每一道神篆纹路的末端,都延伸出一条细如发丝的光线,这些光线如同根须般向山体深处蔓延,最终汇入同一个方向。
夏炎沿着石壁向前走去。通道不长,不过二十余步,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副图案——一条巨蛇盘踞在大地之上,蛇身环绕山川河流,蛇首昂起,口衔一颗明珠。明珠之上,浮现着两个古朴的文字。
那文字夏炎认得——在梦境仙魔界中,他曾在一部上古残卷上见过类似的字体。这是比苍玄界任何已知文明都要古老的神文。
两个字的意思是——“社稷“。
社为土地之主,稷为五谷之神。合在一起,便是“土地“。
夏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座不大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端放着一座残破的神龛。神龛的木质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一层黯淡的金光勉强维持着形状。龛内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印。
夏炎走近,看清了石印的模样——形制方正,底部刻着山川草木之纹,顶部的纽座是一只盘踞的小蛇,蛇身已然碎裂大半,但残存的部分依旧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石印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其中最大的一条裂缝几乎贯穿了整个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