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即使在徐正沅眼裏,也只看到陆司令上一秒还在擦枪,下一秒就扣动了扳机——他甚至连头都没转——自己右脸侧便糊了一层温热粘稠的脑浆。
“一师编入三师,由徐师长率领从青云峰北麓突围,八师支援东线,四师……”他踱步至绷得如同一根旗桿子般的四师长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按照老司令的命令,从正面全力进攻。”
“是!”整齐划一的声音嘹亮得如同刚入伍的新兵。
其实跟陆司令后来打过的大大小小的仗比起来,民国十七年这一仗虽激烈,却也没到非拿出来当故事讲不可。
然而民间传说名人事迹,除了带颜色的逸闻外,总爱挖掘些“第一”“首次”“伊始”之类,这一仗遂成了陆司令的名头被叫响的标志。
当陆司令从战场上且退下来时,日子头已经撵到了民国二十四年的秋天。
他在上海法租界有一幢公寓,此前自身一日也未曾住过,是当初因陆若拙要在覆旦念书才买下来的。
刚搬来的时候,左邻右舍听闻来人是陆司令,畏惧中均带着点儿好奇。
然而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发现这陆寓仍同往常一样,既不见杀人不眨眼的兵,也不见那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活阎王,只多了个身着长衫手捧茶壶、时常在蔷薇篱下哼曲的人,若是离近了听,还能发现今儿是长生殿,明儿就换了牡丹亭。
若说不穿军装不带兵,不过给人留下个“不同于一般军阀排场”的印象罢了,那么真正使众人将陆司令看作一个“顶好相处的人”,那还得从司令的狗说起。
陆免成爱狗,从前老司令养过一条德国黑背,他自记事起就跟此狗厮混在一起。
陆免成未曾跟人提起过的是,在陆若拙刚出生那一两年裏,他对这个亲弟弟的感觉还不如对狗来得亲切——那哭哭啼啼猴子似的的小玩意儿才合该是畜牲,高大帅气聪明机敏的黑背那得是亲兄弟。
因此在入住陆寓后,他一心想要养一条跟他亲兄弟一样威风的狗。
然而在某个大雨天,陆若拙抱着一条臟兮兮湿漉漉的狗踏进家门,说是从路边排水沟裏捡来的,问他家裏能不能养。
陆免成瞪着那已经看不出花色的毛球,半晌憋出一句:它腿呢?
这三个字註定了此狗从一开始就得了陆司令十二万分的嫌弃,而这种嫌弃即便是邻居那位法国公使夫人曾经夸讚“天哪陆先生您家的小柯基真可爱”也不曾消失。
然而嫌弃归嫌弃,在嚷嚷了一个月要把狗扔出去否则就打死之后,陆司令终究没能逃过自食其言的命运,任劳任怨地开启了每日遛狗的活动。
“bonjour
m.
lu!”公使夫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bonjour
madame
duval!”他露出个风度翩翩的笑。
“您家的狗长得可真快,小家伙比一个月前肉乎多了!”
“它现在每天要吃半根牛小腿骨。”他看着公使夫人身旁高大优雅的大丹犬,眼神中流露出羡慕,“小莎又长漂亮了,瞧这毛色、这身段、这腿……”
公使夫人问:“这两天怎么不见小陆先生?”
陆免成道:“说是学校搞什么活动,年轻人随他去,我省得管。”
公使夫人点点头:“那就好。说实话前天跑马场的那一出可着实把我吓坏了。”
陆免成不明所以:“跑马场?”
公使夫人惊诧:“难道您还不知道?”
见陆免成仍一脸疑惑,公使夫人这才将当天的情形细细道来。
“……那个人就那样一直冲出了围栏,马儿跑进了观众席,他翻身下马将小陆先生打翻在地,噢我这话您听了估计会不高兴,但我还是得说一句,那漂亮的身姿简直就像在比利牛斯山巅勒马的霍格尔一样。”
当晚陆二少爷被一个电话叫回了家。
“哥,您找我有事儿?”陆若拙垂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陆免成的眼睛钉在他身上一寸寸碾过,脸上没怎么伤,只右眉骨上有一道细口子;走路步子正常,腿没事儿;腰有些佝偻,想必对方是照着肚子打的。
“没事儿,几天不见你,有些想了。”
陆若拙抬起头笑了笑,有点儿受宠若惊。
陆免成瞧他没提那事的意思,也没勉强问,留人吃过一顿晚饭就放走了。
郎苏勒猫似的踩上提花地毯,凑近陆司令耳边。
“打听清楚了,是傅家九爷呢。”
“哪个傅家?”陆司令正在挑唱片,梨园双璧搭的玉茗堂四梦,外边儿人有钱也寻不来的绝唱。
“傅君守傅次长家。”
唱片针刚放上去,正正好儿是那句副末念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他手上一顿,蓦地就想起那个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