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5)
生计，却又不得不在外面承接了许多工作，强撑了十多年，终是在那一天春天还未来临的时候便劳病缠身的去了。
那个时候，他既悲痛，又幼小无助。
宋夫人最初来将他接来的时候，在母亲那裏仅剩的几位亲友中，她用的是自己母亲姐姐的身份，却没有想到，转辗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这位姨母却又突然告诉他，她的丈夫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在进了新家门以后，原本的姨母，却要他改口唤自己为母亲。
即便那时他的年纪尚且幼小，也能感觉的到这样的关系并非正常，而对于自己的母亲，孩子的认定通常都是执着的。然远离家乡，这座远方的城市于他来说却也是全然陌生的，原先的亲友，也大多生活条件困苦，不具备照拂他的能力。所以即使再不愿意，他也终究得在这个新的环境中继续生活下去，所谓的称呼，也终究敌不过残酷的现实。
于是他有了新的家庭，进了新的学校。而初来乍到的孩子，总难免是孤独的。饶是宋子煜凭借着自己不懈努力得来的优异成绩并没有受到怎样的欺负和排挤，但若是想融入班级裏早就已经固定好的朋友圈子的话，也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刚开始的两个月裏，独来独往，似乎已经成了他每天生活中固定的旋律。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看书，没有同桌，就自己和自己做同桌……直到他遇见了苏南。
兀自盛放的杏花树下是他的一方独自看书学习的小天地，距杏花树不远的学校小卖部，则是苏南每日流连忘返的地方。而那一日第一次与苏南相遇的地方，便恰恰也是在这裏。
那个时候苏南还是一个梳着两条羊角辫儿的小丫头，不过大约是因为从小便贪嘴的缘故，身形上面，也亦是圆圆胖胖的。
他趴在树底下的长凳上写作业，而她也同样是在从小卖部回来的路上，手裏举着两根香喷喷的烤香肠，一蹦一条，正好路过这一棵花树。
“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裏？”面对羞涩内向的少年，先开口的，当然是贪吃且大大咧咧的胖姑娘，“已经放学好久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裏？难道不怕回家晚了阿爸阿妈骂你吗？”
其实宋子煜平时对于偶有的类似搭讪向来都是沈默不语的，而且苏南说话的时候他手裏的那条难解的算术题才刚刚只做到一半，思路突然被打断的事情，总是令他有些恼的，因此在抬起头时，发现面前的那个小姑娘还是比自己低年级的学生时，说话的语气自然也同样是不大好的：“既然像你说的，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那为什么你也还在这裏？”
“呃……”他的反问直接且犀利，根据以往的经验，若是换了旁人大都会转身就走不再理会他，然而今天的这个胖姑娘却与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同学都不大一样。
对于他的态度她好像浑然未觉似的，只语塞了一下，便老老实实的开始回答道：“因为我阿爸还没有来呀，而我又正好肚子饿了，所以就从教室裏跑过来买东西吃了。”
“你肚子不饿吗？我觉得做作业的时候最费脑神经最容易饿了。”小苏南歪着头看她，一脸认真，接着又兀自晃了一下脑袋，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将自己原本放在身后的一只手放到了身前来。
一根粉色的香肠便出现在了她的手裏，胖乎乎的小手捏着细长的竹签，随着明晃晃的笑容一道在下一秒伸到了他的面前来，“我正好买了两根哦，请你吃！”
“谢……谢谢！”而刚才还皱着小眉头的少年，面对那一根诱人的香肠，鬼使神差的，竟也丢下了数学题，将之接了过去。
夕阳底下，杏花开的正艷，粉色的花瓣随着清风，散的漫天都是红粉菲菲，却绯红不过树下少年的面颊，而映在少年眼中的那一圈小姑娘红扑扑的脸孔，则是早已远胜过花儿。
吻还在继续，而宋子煜的眼睛也依旧胶在苏南的侧脸之上，这般白皙红润的色泽，仿佛于十多年前，也仍旧是一般无二的。
手掌圈起她的脖颈，瞳孔收缩，唇齿微张，在苏南还仍旧无知无觉之中，宋子煜便已然重拾了主动权。
而直到这一刻他也终于发觉，一切先前的忍耐与克制早已再寻不见踪影，仿佛只要是她，任何一个动作都有着令他全然丢盔弃甲的力量。而胸膛处的那颗心，跳动仍在，枉论昨日无谓的坚持，亦早已沦陷。
灵活的舌尖轻轻的在苏南的脸上摩挲，伴随着低低的轻喃。苏南尚青涩，宋子煜却早已轻车驾熟，他知道苏南所有敏感的地方。尽管一开始上来的时候看苏南的气势似乎很有些不得了，然当宋子煜重新有了动作之后，都没能坚持上五分钟，她便直接瘫软的倒进了宋子煜的怀裏。
她喘息声绵绵，他也并不是丝毫不乱，两人吐出的空气汇在一处，再次被吸入的时候，便多了几分甜腻一般的味道。
“阿南，对不起……”他的声音清浅的好似在自言自语，然而隔的那样近，苏南却是清清楚楚的听见了。
“没关系。”苏南笑，踮着脚尖重新站起身子，接着再一次扑下来，抱住了他，“我说过了，我原谅你了！”
“谢谢……”
“但是，你以后都不准再丢下我！”
“好。”
“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告诉我，不许再和这次一样瞒着我！”
“好。”
“那你现在告诉我吧，你们宋氏到底面临多大的危机？”
“阿南，你这话的意思是想知道我们公司的负债和盈利的总体情况吗？”
“没错，难道不行？！”
“行，当然行！喏，这便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你想知道的数字在这上面肯定都能够找到。”
“呃……宋子煜，那你可以先告诉我在找到那些数字之前这个表应该怎么看……嘛？”
☆、35
原本偌大的办公室内黄昏晕晕,只有他们二人相拥，满室的静谧与亲昵，然却不知从何时起，明明直接已经合上的门边竟探出了半个黑乎乎的脑袋,簌簌的在那裏颤抖并伴随着令人不喜的诡异声音，“呦~宋子煜你小子刚才对着老子的时候不总是一张冰山脸吗，怎么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就柔的跟一滩水似的了？”
“夏、凌、风——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成哑巴！”苏南天生就面皮薄容易害羞，虽然之前的那一吻是她难得的主动，相触之后，二人交合的也很是动情。但当夏凌风的声音传过来，条件反射的,她的身体便本能的向后闪了回去，脸颊本来就红粉菲菲,在听见夏凌风的声音之后，更是像煮熟的虾米似的，直接给红透了。
“啊餵
，宋子煜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厚道了。”虽然宋子煜的声音阴沈的一丝善意也无，但夏凌风伸进来的那颗脑袋却依然没有一点退意。
那位仍旧茸茸的在那裏晃荡着，一双丹凤眼则是亮的跟激光柱似的，在宋子煜和苏南的身上哗啦哗啦轮流扫射着，瞧见了他们二人如自己所料的窘态，唇角一弯，得意的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
靠在门边笑了好一阵，才接着用眼神指了指腕表上的时间向宋子煜挑眉道：“嘿嘿，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会儿光天化日的还是上班时间吗？宋子煜你小子什么态度，难道老子还不够自觉，还没有给足你时间？老子都在门外等了你们半个多小时了，老子的时间也很宝贵的知道不？好几百万的单子还在等着我去做呢，我现在只不过是过来收回我的秘书，怎样，于情于理都在我这一方，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哼。”苏南脸红说不出话，宋子煜却不然，就算夏凌风的闯入着实算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也不过两三分钟便重新镇定了下来。面色恢覆常态，长臂一伸，亦把本想自己站起来的苏南重新搂进了自己的臂弯裏。
他自己则依旧靠在那张舒适宽大的老板椅上，视线平视，仿佛都懒得去看夏凌风那一边似的，而声线却是截然不同的冷淡强硬：“你的秘书？阿南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秘书了？阿南当初是我招进来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答应我了，不管我去那裏，她都只走一个人的秘书。是不是，阿南？”
“……啊？”苏南本将自己的脑袋在他的怀裏埋着作乌龟状，冷不防听见宋子煜话锋一转将问题指向了自己，很有些吃惊与不自在的。身体轻轻一颤，脑袋亦跟着身体的动作一道钻了钻，不愿抬头面对。但问题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终归也是得要回答的，在宋子煜的怀裏拱了几下脑袋，尽可能快的用一个单音作答了：“嗯！”
她回答的很短，宋子煜却是很满意，桃花眼儿长长的一挑，转头的时候，则是狠狠的将夏凌风刚才投过来的视线给打了回去：“你自己也听见了？别说我霸道，这的确是阿南自己的意思。”
“你——”眼见着原本有希望能赢上宋子煜那么一次的机会在苏南轻轻缓缓的一声“嗯”之下破碎，夏凌风再一次沮丧了，“你们狼狈为奸！”
办公室裏他不甘心的喊话声音仍在，但在气势上却是彻底输了。毛茸茸的脑袋在门缝处耷拉下来，在门缝边无力的晃了两下，斜眼瞄了瞄苏南，又最后的瞪了一下宋子煜，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大门再一次被拉上的声音闷闷的，恰如夏凌风的心情。其实他这一次之所以会探进去偷看他们二人也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本意不过是像开个玩笑，然后顺便杀杀宋子煜的威风而已。
但不知为什么，在开门见着宋子煜和苏南拥在一起的场景时，他心裏突的就生出了嫉妒来。而这种嫉妒的情绪，却也并不是因为他对苏南有别样的情愫。即使在现在从门口处退出来，他一个人边走边仔细想着，也依旧搞不明白。
那样的感觉实在是来的太过迅速与莫名其妙，而心跳的感觉则亦是在一瞬间失了控，仿佛在这之前的那些年裏那颗心臟都是静止不动的一般，过了这么多年，他才在这一天，这一刻，在眼见着那两人相拥相吻在夕阳下的场景裏，突然生出了一种只有自己落单而衍化出的嫉妒。
几百万的大单子也确实并非他吹牛，真有好几单，全都还在他的办公桌上厚厚的搁着呢。钱他夏凌风从来都不缺，朋友哥们儿当然也不会少，可是同年轻姑娘的交集，夏凌风一路开着一边想着，从他少年情窦初开的时候一直到他如今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似乎除了逢场作戏，个别与他有露水姻缘的女人外，他还真的没正正经经的交过女朋友。
怪不得自己刚才会有那种嫉妒的错觉，夏凌风恍然大悟的直拍脑门，看来自己也应该去找个媳妇了！没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宋子煜那小子样样都给抢先喽！
这边夏凌风走后，苏南终于将小脑袋重新探了出来，虽然之前的场景她没有用眼睛看，但仅就着声音，也是可以大体知道情况的。
大门的闷响声总是让人不大舒服的，虽然夏凌风的身影早已不在，但苏南抬头望向那裏的时候还是有些担心的，“宋子煜，夏凌风他……没事吧？”
“那家伙能有什么事。他不让别人有事，就是万幸了。”相较于苏南的担心，宋子煜却是放心的很。
他只稍稍用眼尾向那处扫了一下，视线便又转回了苏南的身上。此时窗外的太阳一有一大半落入了地平线之下，夜幕开始无声无息的涌上来，更衬的他那一双眼瞳，黑如深潭。
“阿南……”原本他的手臂圈着苏南的腰身本还想接着渐渐收紧，然而不过只收了半寸不到，便感觉到了苏南身体的微微僵硬。十指沿着苏南身上毛衣的纹路线条轻轻一拂，顿了几秒之后，终还是松了开来。
任由苏南接着从他的大腿上滑下去，脚尖踮地，脚跟承重，最后在他的身前站定。
桌上成堆的工作还等着他去完成，此时此刻对于宋氏来说每一分钟都极其珍贵。而自从那一日宋子煜接替了他重病的父亲坐到这间办公室裏来后，亦是同样争分夺秒，好几日都是只休息几个小时。
连续顶着压力工作了这么久，本来他胜在年轻，也未不觉得有多么难以支撑，并且按照今日原本的工作表，看完这堆文件以后，他还有好几个重要的会议要和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开。
可是此时此刻对着苏南，他却突然觉得，好似原先的干劲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而累着的疲倦却是跟着涌了上来。明明离可以放下心来暂作休息的时间还早的很，可是他仰靠在椅背裏，牵着那只温热的小手，就再也看不见其他。
“阿南，我们回家吧。”宋子煜说这话的时候，墻上的挂钟的食指才走到五点都不到的地方，时间还这样早，甚至连公司本身的下班时间都还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