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的那几日,君扶恍惚觉得自己见到了单容瑾,她见单容瑾不停进出自己的屋子,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一股消散不去的药味。
后半夜的时候,君扶经常觉得冷,但每当她觉得冷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炽热的身躯抱着她,握紧她冰凉的指尖。
那个人的气息很熟悉,一开始让君扶觉得紧张和害怕,但是渐渐的,她在这种气息下安心下来,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春日接近末尾时,君扶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轻,一天比一天松快,直到有一日睁开双眼。
屋裏只有她一个人,连含春也不在,可是君扶嘴裏渴得厉害,还弥漫着一种苦味。
她想起身倒水,但是全身都使不上力气,不慎撞到了床边的凳子,发出一声响。
响声未落,门突然被一下子撞开,她听见一声“小姐”,可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一个人,他身躯高大,一把将君扶紧紧抱住,俨然不是含春。
君扶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她怔楞的眸中飘过一丝了然。
“单容瑾。”君扶道。
“醒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单容瑾简直有些语无伦次,君扶都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双手臂在紧紧发抖,像是即将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一般。
“是你吗?”君扶轻声问。
这些日子日夜不休照顾她的,都是单容瑾吗。
单容瑾却不知她是在问这个,还以为君扶问他是不是单容瑾,他答道:“是我。”
君扶跟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医术的?”
从江北瘟疫开始,不,应该是更早的时候,从她带着黄为远开的那张药单进宫问太医,被单容瑾一眼看出端倪的时候起,她就该起疑的。
单容瑾分明不懂医,他连她快病死了都看不出,还以为是她在装病。
倘若通晓几分医理,怎会看不出她脸色不对?
单容瑾回答她:“前世的时候就会了。”
“是...我去之后?”君扶问。
“嗯。”单容瑾抿了下唇,垂目再次对上她的眼睛,欣慰道,“还好,还好是没有白费。”
若是费心钻研一遭,连自己最想救的人都救不回来,那他钻研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可...可那时太医都说我这是不治之癥。”君扶道,就连这一世的大夫也说,她这是心病,须得自己纾解才行。
单容瑾道:“你还记不记得,前世你养在长华殿的那盆玉兰?”
君扶顿了顿,道:“记得。”
就是她从君府带过来的那盆玉兰,之前分明生长得很好,可到了东宫之后,莫名枯死了。
横竖都枯死了,她便将每日自己难以下咽的苦药汁倒在了花盆裏。
单容瑾眼中浮起点点笑意,这是君扶第一次在单容瑾身上看到如此干凈舒朗的笑容。
她听见单容瑾说:“那株玉兰活过来了,我养了它很久。”
也就是说,那些药原本是有用的吗?前世只要她继续服药,她的病就会好?
许是猜测到她的想法,单容瑾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这样,那是玉兰,又不是你,那服药确实对你的康覆无益,但其中却有几味关键的药很有用处,它既然能救活一株枯死的兰花,同样是生灵,为什么不能救活你?我找了很久,看了很多医书,一味味试了过来,才配出了可能有用的方子,只是那时......”
他的眼神黯然下来,就算配出来了又如何?那时的药已无人可用。
“你?试药?”君扶身子一颤,猛地抓紧单容瑾襟前的衣物,“单容瑾,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死的?是不是!?”
尽管单容瑾表现得很淡然,即便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一点,可这一次,他细微的表情同样没能逃过君扶的眼。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单容瑾,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试药,换命,起死回生,单容瑾,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疯了不成?”君扶颤声道,她以前便觉得单容瑾总是发疯,可那样的发疯只是她瞧不上单容瑾,对他有意的贬损而已。
可现在知道的这一切却让君扶觉得不可思议,她甚至都能想象到一个人在做着这些的单容瑾究竟是一副怎样癫狂的神态。他简直像是疯魔了,真正地疯魔了!
“我没有疯!”单容瑾急切解释,他太怕君扶再躲着他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君扶,我没有疯,我只是想你活过来......我很想你。”
前世那些无数个日夜,单容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日天不亮他要去上朝,一整日他全部的话便只是朝堂上那几句而已,下朝之后,他便只是独处。
一个人待在寝殿裏,一言不发地批折子,一言不发地试药,再吃药弥补自己的身体因为试药出现的亏损和病痛,很长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味觉,嘴裏永远弥漫着不会消失的苦味。
不论他怎么清理都没有用。
直至重生后,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口中有无尽的苦味。
可是这些,和君扶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发现自己的禁制方法奏效的那段时间,是他最快乐的时候,每日都盼着太阳早些升起,而后继续去准备一切,那是他能看得到的,和君扶的未来。
他想,重来一次,他就能好好和君扶相见,他就能呵护她一辈子,一辈子守着她。
别的什么都不要了,他什么也不要了,只要能和君扶在一起。
“你......”君扶盯着他,简直说不出话来。
“你真是个...傻瓜。”君扶眼底发热,她是相府嫡女,金尊玉贵,可是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过。
家人没有,谢回昉没有,君扶从来没想过,唯一一个会这样对她的,居然是曾经她最最讨厌的单容瑾。
逐渐地,她心裏缺了的什么好似在被一点点填满。
这股奇异的感觉升起的瞬间,君扶突然就想起了含春曾对她说过的话——一个人爱你,你是可以感受到的,你根本不必去学习,因为等你感受到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君扶。”单容瑾声音沈沈,“你再嫁给我好不好?”
“咱们不去东宫,等我继承大典,你来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这句之前无论听多少次,君扶都会嗤之以鼻的话,这一次,她竟无法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