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君扶的血。
单容瑾心中钝痛,好似锥心一般,徒然红了眼眶。
她病重至此,等不到他来,便只能来书房见他最后一面。
他竟不知,君扶对他情深至此。
天亮时,东宫的下人来收拾君扶的东西,他们没敢往书房去打扰,只隐约听见嘶哑的哭声。
最后含春来到长华殿,在角落裏发现了一盆结着花苞的玉兰,她盯着那盆玉兰看了半晌,抱着它回了君家。
君家惊闻噩耗,偌大的丞相府挂上白帆......
来来往往,世间种种,好似都再与君扶无关了,她行在两界之间,毫无留恋地走着,突然有什么让她坠落下去,猛然惊醒后正是白天。
眼前是她的闺房,窗外花香鸟语,依稀是她熟悉的模样。
君扶呆坐在床上,并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摆了单容瑾一道,但那些记忆仿佛被一层云雾罩着,很不真切,像是梦境裏发生的,又像是前世一般。
正在她楞神间,一个声音忽在她耳边炸开。
“君扶!我说你可真是没良心!说好的一起受罚,你却在这儿偷懒?”
是君胥的声音。
君扶吓了一跳,翻身从床上起来,原本全身都被沈甸甸压着的感觉没有了,反倒身轻如燕。
君扶一脸不知所措,她这难道是......又回来了不成?
“你发什么呆?”君胥闯进门来,倚着门栏睨着君扶,见君扶一脸呆怔,他不可思议道,“你不会是在这儿睡了一觉吧?你这可不够意思!让我一个人抄那么多书?”
他喋喋不休,吵得君扶心烦,所幸他是君胥,君扶丝毫不用跟他客气,当即沈下脸道:“闭嘴!”
君胥一脸委屈。
君扶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在房间裏转悠了两全,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回过头去问君胥:“你今年几岁?”
君胥睁大眼睛,一副很是受伤的样子,“不是吧?你这都不记得?”
眼瞧着君扶脸色又垮了垮,君胥老老实实道:“十七。”
君胥十七岁,那她岂不是还不到十六岁呢?她这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她重生了吗?
君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拉着君胥问:“当今太子是谁?”
“你傻了?”君胥嗤她一声,“自从前年那个短命鬼太子死了,东宫可就没住过人。”
普天之下,也就君胥敢说这么大不敬的话。
君扶很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重生之后,君扶又在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从君胥方才的话中可知他们受了罚,现在外面又是夏天......她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念书了,念书的肯定是君胥。
君扶想起来了,是君胥偷溜去边关,被父亲抓回来那次,父亲逼着他念书,不然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君胥只好每日在书院混日子。
想到这裏,君扶面上突然露出无法言喻的欢喜神色来。
“你笑什么?”君胥怪异地看着君扶。
“你管不着!”君扶大步走向屋外,看见正在小椅子上乘凉的含春,喊道,“含春!走!随我出府!”
含春不明所以,立刻跟上。
“哎!你不陪我抄书了!”君胥大失所望地看着君扶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
“小姐,咱们去哪儿呀?”含春一边踏着小碎步追一边问,君扶健步如飞,她简直要跟不上了。
君扶双手捂在膝盖上,高兴地放声大笑起来。
老天有眼,老天真是有眼!让她君扶重活了一回!这一次她一定要得到谢回昉!一定要护着他好好活下去!
“咱们吶,去谢府。”君扶一身轻快,还怜爱地摸了摸含春的头。
含春嘆了一声气,怎么又去谢府呀,每回去谢府,都是连门都进不去,她家小姐也不知是看上裏面的谁,明明连面都见不着,回来还美滋滋的。
含春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君扶如此魂牵梦萦,谢家又没有什么风姿绰约的同龄小辈,唯一一个身份显贵些的就是宫裏的四皇子单容瑾了。
可四皇子不受皇帝待见,又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难道,小姐见过他的模样了?
与此同时,皇子所读书声朗朗,一件重物砸在了单容瑾脑袋上,他猛地惊醒了过来,周遭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四殿下还要睡到何时?”夫子正站在前面瞪着单容瑾横眉冷对。
单容瑾宛如大梦初醒,缓缓看清方才砸他的是一本竹简,当即黑脸把竹简扔了过去,冷道:“你找死?”
他准头极好,正中夫子正脸,夫子被砸得一个后翻险些撞到后面的墻上。
周遭的笑声戛然而止,其余几个皇子兼伴读都见鬼似的看着单容瑾,心中皆暗暗奇怪,这人平日裏最是默默无闻,今日居然敢打夫子了!这是发的什么疯?
扔完了竹简,单容瑾忽而觉出一丝异样,他飞快地掠了眼周围,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儿是皇子所。
是他读书的地方。
不等单容瑾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臺上的夫子铁青了脸。
“单容瑾!你给我滚出去!”
所谓的夫子还是面黄肌瘦,像一条上了年纪的蠢狗。
单容瑾都懒得看他,转身便出了皇子所。
到了年纪的皇子一般都会有皇帝或者后妃亲自挑选伴读,别人都有伴读,就单容瑾没有。
因为他没有母妃,皇帝更是不愿意管他,可即便如此,其余几个皇子还是不敢欺负单容瑾,至少不敢明着欺负。
那家伙好像一条疯狗,一旦招惹了势必会非常麻烦,又不能把他弄死,皇帝虽然不会管他,可他若不明不白地死了,皇帝肯定不会放过。
是以自从单容瑾上学以来,他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从不需要什么伴读。
他虽没有伴读,却也不是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劲风和阑擎都是他身边得力的人,这二人没什么人知道,是单容瑾自己培植的羽翼。
后来他做了太子,劲风便随着他入宫,乔装成太监,成了他身边的福闰。
走出皇子所,单容瑾先回了趟自己的住处,确认了一遍自己究竟重生回了什么时候,之后便迫不及待往宫外去了。
他要见君扶!就现在!他要看到她真真切切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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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门前依旧是人来人往,谢家从前是经商的,至今很多人依旧在做着从商的活计,君扶特意挑了一辆不大显眼的马车停在谢府门口,望着那扇大门眼神渐渐茫然起来。
本来她想好了,直接冲进去,她堂堂相府千金,还有人敢拦她不成?
但是这般豪情壮志到了谢家门口,她却忍不住犹豫迟疑起来,谢回昉还不认识她呢!她这会儿冲进去,说什么呢?
而且就算是上辈子,她和谢回昉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做过最亲密的事无非是她软磨硬泡,求着给谢回昉画了一回花钿。
那人性子最是温柔,拗不过她才答应了。
可那都是她见过谢回昉好几次,绞尽脑汁同他说了好几回话之后的事了。
君扶摸着下巴沈思起来。
“小姐,您等什么呢?”含春好奇地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瞧,“奴婢瞧着谢家大门谁都能进呢!咱们直接进去不好吗?”
君扶懒懒看她一眼,那谢家大门是谁都能进,可进进出出的都是男子,都是有正经生意去谈的。
她一个女子,如此显眼,势必会被家丁拦下来的!
真是失策!早知道她就该女扮男装过来!
正是懊恼之时,守在门口的四个家丁突然躬身道了一句:“家主。”
君扶心尖上咯噔一下,连双目都炯炯发起光来。
只见谢家门前走出一水墨青衫的男子,面如云间皎月、身如修竹,端方君子,温润如玉,正是谢家家主谢回昉。
见真是他,君扶神色都痴了一瞬,连目光都变得如水温柔,抓在窗框上的五指不觉收紧。
这才是她意中人的模样,这才是他!
一想到她前世竟觉得单容瑾与他相像,真是瞎了眼!他们两个虽容貌极为相似,可分明就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
一想起单容瑾,君扶不禁暗暗冷哼一声,还好上辈子她与单容瑾的账皆两清了,这辈子如论如何,她可再不想与这狗东西沾上半分关系!
谢回昉上了一辆马车,他亲自出门,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生意谈,君扶想了想,拍了拍坐在外面的青松,道:“跟上前面那辆马车!小心些,别让他们发现了
!”
青松心中虽疑惑,还是很快回覆道:“是,小姐。”
君扶满意起来,她看了看自己今日的穿着,浅紫色的小裳,娇俏动人,发间还插着一支暖金色的珠钗,无一不是谢回昉的喜好,到时候找个时机与他见上一面,结识一番,还怕以后没有来往吗?
君扶遥遥看了眼前面的马车,明媚双眸中噙着几分坚决。
这一世,她一定要得到谢回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