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苗大娘到角门首下,正待出去,却有一行四人,左右抬了两担盖着红布的大箱子进来。
四脚力担着重担,一路急行,我抬手望去,俱是行动稳健的汉子,一阵风过,带起红布盖着,隐约见着上头刻着字样。
苗大娘感慨道:“大户人家真是讲究,送个礼恁般的隆重,只不知咱清河县,又来了哪个蔡府?”
前头引路丫鬟子笑道:“大娘,这却不是咱本地的,清河县可没恁般富贵人家。”
我与苗大娘听了,更是惊异,却也只讚了声便过了,只盼秀秀能安稳伺候少爷,也不敢多问。
路上,苗大娘拉着我的手,细说起备办聘礼去媳妇儿的事,言语颇有感慨,我却不做声。
买了女儿成全儿子,说秀秀没怨言,却是不可能,左右他们是一家,我不好多说什么。
忽而苗大娘道:“迎儿,你与大娘说说,那潘氏可薄待你不曾?”
我笑笑,把那日对秀秀说的话,一字不差告了她。
纵使有怨言,也轮不到我争些个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苗大娘一路无言,待到往街上看,不过几步就到我家了,道:“那潘氏我瞧着不是甚的安分,你莫怕,若是她为难与你,你但凡吃不过,就来家寻我,大娘给你做主。”
我苦笑,您老人家自家事还一头遭,哪裏能劳烦你,我说了谢,便没打算去找她得。
此时,恰好瞧见西门大官人摇着洒金川扇子,往王婆子茶摊前来,徐徐然进了裏头,王婆子笑得一脸皱皮如枯树逢春,倒茶斟酒,更是献勤劳儿。
苗大娘同是看得真切,自语道:“我瞧着那却是西门大官人,这两人总往咱这街上走,每每留在王婆那,她点的茶就恁的好吃?”
我暗自好笑,西门庆日日来厮会潘氏,打量外人不知晓,却不知这世上多的眼明心亮之人,看得清楚明白。便是王婆子,也只看西门庆阔绰,能扒拉几分粉头钱使,才如此尽心尽力罢了。
可笑潘氏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得让外人看热闹。
我道:“许不是王婆的茶好吃,是裏头的人香哩。”
正好这会儿,我与大娘走到茶摊前,西门庆早已掀帘入内,只留下几声脚步。
我的话,想必苗大娘却是听出味儿来。
苗大娘勾着头往裏探,王婆子笑将出来,肥胖溜圆的身子借故遮了遮。
王婆道:“苗嫂子,吃个梅汤?”
苗大娘道:“王婶儿,你这媒可是咱紫石街做的最好,我怎敢强要?”
王婆子道:“苗嫂子说的笑话,我只问你要梅汤喝不曾,怎的说起媒来?”
苗大娘笑道:“我只听婶儿说媒,哪裏却说吃梅汤。”
王婆子笑道:“苗嫂子惯爱玩笑。”
苗大娘扯了扯我道:“且瞧瞧这小丫头子,你与她娘做了媒,权且与她也做一个。”
王婆子道:“你恁的风话,我怎的与她娘做了媒?她小小年纪,也是早了些。”
苗大娘笑道:“可不是做了媒,在日来日往的,都在你这处好着呢,这媒钱怕是没少的,我怎的就不想着这营生,可惜可惜。”
王婆子被苗大娘一番言语,端是皮笑肉不笑,我却差点没把肚子笑抽筋,好歹忍了。
我们三人且在外头说话,却听裏头传来裏头人交待要吃酒。
苗大娘又道:“你瞧这茶摊不止吃茶,连酒也是少不了的。”
覆又吩咐我道:“迎儿,你且家去看看你娘,让她过来,就说大娘我请她吃酒要也不要?”
此时,潘氏怕早已与西门大官人交股而坐,相互觑看,哪裏还在家裏请来。
我道:“大娘等着,我去去就来。”说着要走。
王婆子忙放下茶局子,也不整理茶锅,赶紧将我拦住,笑道:“迎姐儿哪裏去,消找你娘去,她才从我这讨茶汤喝,刚归家哩。”
苗大娘也不捉紧她,笑笑道:“原是如此。”
看天色将晚,她老人家拉着我走了,各自回家不提。
我到家,依旧在厨下生火造饭,这是潘氏每日俱让我做活的,左右我做不做皆可,只不想我爹爹为难。
前后两辈子,我都没得多少他为父亲的疼惜,心裏总是念的,可好似不太又用处。
我这才升上火,透着窗棂子缝隙,我瞧见潘氏从后门进来,那模样却是好笑。
一路抓手挠背,如泼猴转世在人间闹腾,满脸猴屁股的红,抬手可见手臂上挠的不成样子。
我那山药汁子,可见是有用的。
我远远喊了声:“娘,你回来了,可要热汤不要?”
话裏多少带了一丝丝嘚瑟的笑意,我不怕潘氏知晓,更怕她不知晓。
潘氏眉毛一竖,登时骂开了:“好你个小油嘴儿!我这身衣裳却是怎的!你如何浆洗不好!捞的我如今痒破皮!”
我看着她两手抓的红红,道:“娘这话说的,怎的怪起我来,许是娘见了什么不干不凈的人,惹了不晓得甚的病状罢了,与我什么干系,好没道理!”
说得潘氏脸儿红红,抬手来恰我脸。这回却是不成的了。
我咬牙一把推开她,她那小小两只脚,哪儿耐得住我大脚板踢她,这会儿我倒是要谢我亲娘,苦人家的女儿,每做事不迭,哪裏能缠脚的,这却方便我打架了。
潘氏尖叫一声,那身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红绸裤儿摔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好不难看。
我拍手大笑:“羞脸羞脸!恰似街上乞丐婆没脸!”
潘氏哪裏受过这种腌臜气,以往便是与我争辩几句,倒是嘴上功夫,不成想今日却是我敢于她动起手来,可把她气得不轻,打我不成,我与她身量差不多大,想是没法儿了。
我哼着小曲儿,眼看她上楼,心裏思量:潘氏心思歹毒,如今与我撕破脸,从今儿起,与她要小心再小心,何况王婆子与她同鼻孔出气,我权要当心才是。
不多时,我爹爹担着炊饼担子回来,潘氏少不得要编排我,哭的那叫委屈,爹爹又素来爱惜她,多是我被爹爹骂了。
爹爹好歹轰一阵,便是听潘氏骂他无用,也不恼,只拿我说事,道:“迎儿你这是想怎的?你精神不好,连爹爹也不认,没得让家中不宁,却要说你什么。”
说完,自拿着潘氏的衣裳,往后院浆洗。
自打今日后,潘氏的衣裳怕是不敢与我了,我倒乐得轻松。
如此过了两日,我往绸缎铺交绣帕子兑银钱,回来街上,见郓哥儿行色匆匆打我身边过,他没瞧见我,我又看王婆子茶摊围着许多人,心头一惊。
爹爹却是找西门庆的茬儿了!
我赶紧跑到家裏,进门便听见爹爹痛呼声,家中没见一个人,潘氏怕是还在王婆子那处思量办法。
我走到炕前,道:“爹爹,你却是如何了?怎的被打?”
爹爹身子矮小,如今看更是可怜,直嚷着要打杀西门庆,我道:“爹爹你少说,我却叫大夫。”
正要出门,潘氏不知何时回来,一把将我拦住,骂道:“小贱人!你敢去叫大夫,治了他的癥,我且记着你!”
我想潘氏莫不是脑袋发昏,当以为我还如以前那般怕她,此时我却是恨不得生吃了她。
我冷笑道:“潘氏,你兜揽外头汉子作害我爹爹,我是看的清楚,你且等着!等衙门来查,我对他们一五一十全说明白,有你的时候!”
我说话着却要出门去寻大夫,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正要回头,却后脑勺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疼得我两眼发黑,须臾便晕将过去。
临倒下时,我堪堪想着王婆那老虔婆,她与潘氏同进同出谋划药死我爹爹,我要挟潘氏,她每怎的轻易放我离开。
我醒来时,眼前黑黢黢,周遭一阵发霉熏臭味儿。
我顶着发疼的脑袋瞧了一会儿,才认出这处是王婆子后院柴房,平时甚少人来,她二人定是把我拘在这,不让我多言语,却也没要我的命。
我没喊人,左右没人会来救我,王婆子的儿子王潮,跟着客商外出做活,家中只她一个,没人会知道我在这处,凭白费嗓子。
做了不知多久,我隐约听得唢吶声,那一刻我心疼的要不的,我那爹爹就这么没了,潘氏那贱人不知乐成什么样,怎的就没人收拾她!
正在我出神之际,柴房门开了,王婆子拎着油灯,映着那张老脸,比地狱孟婆都险恶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