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墻头上,探个脑袋出去,果真见秀秀在墻下,俏声道:“你过来,我把盒子与你,你端了回去,再把盒子还我。”
秀秀背对着我,颔首不言语,我怪道:“你做什么看哪儿?快来拿了,我拎着忒重。”
秀秀只不理我,我瞧她耳尖儿红红,身子微微抖着,难不成是水池上假山石洞裏风大?
我挠挠头,脑袋上掉了根稻草下来,刚刚往柴房搬凳子,裏头草屑太多,该收拾了。
我道:“秀秀!你楞个门神儿似的,干啥不动啊!鹿肉可香了。”
我脚下一急,生怕有人过来,一屁股坐在围墻顶帽上。
‘叮咚!’
隔着假山石,一根钓鱼竿从石缝裏伸出来,丢到池中,一声脆响。
我滴个天杀姥姥!居然有人!瞧秀秀那鹌鹑模样,指定是府裏的主子!
这府裏除了陆辰卿那厮,有谁敢称主子,我这青天白日裏翻他家院墻,是想做个甚么事?
电光火石间,我已扭头要走,那边人已发了话。
“慌走怎的?爬了我家院墻,却要走?”
我此时背对着那头,面前是自家院子,寻思我若生生跳下去,是脚先着地,亦或是脸先着地。
我苦着脸:“哪个要走,这却是我家院墻,怎的就是你家的了?”
后头那人轻笑一声,就在我准备撒手走人,摔得脸也不要时。
那人道:“秀秀,把鹿肉拿来我尝尝。”
我生生收住脚,却是忘了,我一走了之,可苦了秀秀要面对那厮,虽是秀秀说她长得与陆府那早夭的小姐相似,可这话能有多真,万一陆辰卿真要因着这事惩罚秀秀,那却是我的过错。
我暗道秀秀估摸也没来得及知会我,怕是才放了竹竿,才发现假山石后有人垂钓。
我不情愿转过去,把食盒递给下边的秀秀,两人对视一眼,只有好姐妹之间才懂的眼神。
秀秀恭敬拎着食盒,站在往假山洞口的小径,道:“少爷,裏头多虫蚁,地儿窄,且出来吃罢?”
此时秀秀半弯身子,对着那块巨石,若不是听到那处有人声,恍如以为她对石头忏悔。
我见那大石头半日没动静,也不知哪来的肥胆,高声笑道:“我说陆家少爷,咱每也算邻居,你该不是怕见人?害羞了不成?按我说不打紧,你戴着面具,多少我见不得你风流俊俏。”
这最后一句,可把秀秀吓个半死,急朝我挤眉弄眼,只差没求我下去。
我越发赖皮了,没了以往懦弱胆小,胆子倒是跟着姚大娘走街串户,练出来了。
我又道:“陆小郎君莫怕,我且住隔壁,跟秀秀多少年姐妹,便是你不好看,我也不唱扬得一地裏知道,我一女儿家家的,说话不中听,你别忘心裏去。”
这话倒是我求生欲强了,就赌陆辰卿不是恁般小肚鸡肠的,怪道秀秀成日在我耳边念叨她家少爷多好,我今儿就要看看。
秀秀都快哭了,朝我低声道:“快些回去罢,说的恁样儿话来。”
我咧嘴笑笑,正要走,那厮开口了:“把鹿肉放卷棚裏,再烫一壶金华酒来,往厨房捡两碟细果子。”
秀秀忙应了声,放下鹿肉罐子,又垫着脚倚着海棠窗,把食盒还我,还不忘叮嘱快些离开。
我真就不走了,没看着陆小郎君真容,那不是一大憾事?
我瞧着大石头脚下掉的面具,笑了。
那厮要捡起来,必然要转出来,一来一回,我一准能瞧见他,是否比馆子裏的小倌更好看些。
秀秀一走,我迭着腿且坐在那儿,没多会儿,果真见一席软烟色打石头后头出来,陆辰卿背着手,浅浅走到围墻根前,抬首看我。
我坐墻头上,他站墻头下。
隐约见我仿若看到烟雨蒙蒙天气,青山翠柏,拢着淡淡疏离的雾气,少了人间烟火气,更多是神仙人物。
这人,不一般。
陆辰卿冷眼看我,良久才道:“真丑。”
我丑?
我放下脚正要反驳,身子一动,脑袋上飘飘然又落了几缕草屑来,悠悠然落在那厮脚边。
我发誓,再也不把脚凳放柴房了。
我看着墻头下,红色胎记占了半张脸的陆辰卿,也想回敬他一句,可怎的也说不出来。
我天生就是好心肠的女儿家,说不来戳人心窝子的话。
我道:“可不是,我要长得如小郎君模样,还担心个甚么,早下池子裏去了。”
陆辰卿挑眉:“下池子作何?”
我笑笑:“不活了呗。”
那厮放下钓竿,慢条斯理拿出帕子擦手,行止当真好看,就是脸上有些吓人。
陆辰卿笑了:“你个女儿家,爬墻到我家,只给秀秀吃食?”
我道:“不然怎的?”
陆辰卿又道:“我怎么瞧着,你像入室偷盗的小贼,正好前几日,我素日用的八仙闹海端砚,遍寻不见,该不会是你借着与秀秀好,往我府裏偷了罢。”
这厮恁个记仇!
我知他胡乱编排,嘴上功夫比不得我,就拿秀秀威胁,真要是他那劳什子的砚臺不见了,我便罢了,秀秀不得落个罪名。
我暗暗翻白眼,低声小意道:“您瞧我这嘴儿,刚刚打着望风呢,瞎胡说一通,陆小郎君千万原谅则个,莫往心裏去,这厢赔礼了。”
我一时忘了在围墻顶帽上,两手朝陆辰卿做礼,忽的脚下一滑,人直楞楞往花园子裏扑。
我原以为陆辰卿怎么着也得接我一把,谁知那厮不禁不帮我,还往后退了两步,仍由我掉在花圃裏头,四肢大张,脸先着地,摔得腰酸腿疼。
一水儿名贵花木,压了稀烂。
我闷声道:“你……真狠。”
陆辰卿笑了笑,如许多风骚文人一般,从袖子摸出把墨竹扇,摇了摇:“既迎儿姑娘对在下行如此大礼,你这歉意我权且收了,想来我那砚臺应是放在学塾裏,未得带回。”
等我好容易起身,捯饬干凈面皮衣裳,瞧见陆辰卿已坐在卷棚内,小火煨鹿肉,泥炉浅烫酒,连面具也不曾捡,倒不怕我这外人瞧见。
一股酒香漾开来,我抽了抽鼻子,一时间心思浮动。
我道:“小郎君见笑了,这吃鹿肉有讲究,得配着酒喝,才有神仙滋味儿。”
陆辰卿挑眉,拇指食指捏着白瓷小酒杯,送到嘴边,喉结甫动。
我一时有些口干。
陆辰卿笑看我:“你是姚家女儿?”
我拍了拍袖子的草屑:“也不算是。”
陆辰卿又倒了杯,酒水沿着杯沿溢出来,落在石桌上。
可惜一壶好酒,我暗自嘆息。
陆辰卿眼神示意对面:“喝上一杯?”
我摆手:“且不多用了。”脚下自如走上卷棚,两眼直溜那壶酒。
陆辰卿嘴角弯弯,笑起来的模样,倒不大吓人。
陆辰卿道:“无妨,你且说说来历,我酒窖裏还有一坛子上好的金华酒,从东京捎来的,别处寻不到。”
他怎的就下重礼勾搭我来?我自问没让他瞧出端倪来罢。
想着那一坛子金华酒,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便把我在武家而后又到了姚家,草草说了。
我道:“姚二叔是好人,收留我,大娘教我做些厨下功夫,如此便没了。”
我隐约猜着陆府裏头的人,怕是早把左右邻人祖宗十八代查清楚了,如今我说与不说,都一样,何不卖个好。
陆辰卿吃了一筷子鹿肉:“还不错,比之京中名厨也不差什么。”
您老说是那便是,好歹姚大娘外家祖上,是打御膳房出来的。
秀秀终于又端了四碟果品过来,我撩眼看了,有鲜莲蓬子、鲜核桃仁儿,鲜乌菱并雪藕,俱是细果仁之类,可好享受。
秀秀看我一眼,一脸为难:“少爷,迎儿她没坏心思的。”
我苦笑,这丫头不说话便好了,一说,倒有些掩耳盗铃那味儿。
陆辰卿道:“听嬷嬷说,想请你到咱府裏做厨娘?是恁个意思。”
这事儿我怎的不知道?
我忙道:“这话怎说?我却不晓得。”
陆辰卿不解释,只道:“你这模样比之厨娘差远了,即便你亲来求我,我也是不允的,往后不用拐带秀秀替你说情,无用。”
我瞬间觉得自个儿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拳头都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