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张岚的话是否言之过甚,柳跃不知如何评断,但时至今日,沐青门中的所有人,即是他的所有寄托所在,尽管心有畏怯,他仍不得不承下张岚的所请。
如今走向傅征的住处,柳跃已是轻车熟路,这一处位于城中的宅居,据说只有傅征和其招募的武人居住,规格和陈置,隐隐却要气派过当地规格最大的酒楼。
虽然没有垒迭起来的高层,但硕大一片规模的敞院,到底不是寻常的富户可比。
柳跃已经来过不知道多少回,可这日见到进出的人中,一个比一个穿得光鲜,他便仿佛见到了不一样的所在,比往常来时打量得更加细致。
“柳少侠,傅庄主一个时辰前出去了,你若要见他,恐怕……要等到明日。”
金鸾大会也好,瞿歆的下落也罢,这一桩桩的事,柳跃都清楚,决无在短时内得以解决的可能。他心裏并无人与人之间位格上的区分,尽管没得到想要的消息,他对跟各自道明情况的下人,口吻尤是客气。
但客气归客气,在暑天徒步赶得这一程,毕竟疲渴难当,接见他得老伯眼力极尖,当即将他接入了一座凉亭,“柳少侠,这裏的人,大多都是新雇来的,眼光还没磨炼出来,若有怠慢之处,你且莫要同他们计较才是。”
柳跃想起张岚埋怨自己时的模样,除了言之过甚之外,再无其他感触,付以一声轻笑后,他便淡淡道:“我本就是个小辈,不招待也是无妨的。听阿伯的意思,傅大哥近几日来,还忙着给宅中招募仆人?”
“正是,”老伯抖了抖袖口上的浮灰,眉头一拧,眼中随即透出凝重,“我乃饮剑山庄十多年前的旧人,在傅家做够了年头,便想寻一处安僻地界,与家眷安养晚年。未想老傅庄主他……也该是有这一劫,如今傅小公子现身在江湖上,诸事看起来件件顺遂,背地裏得罪的人,为数究竟几何,老奴却是连想也不敢想。”
柳跃头一回听说傅征身临危局,尽管与自己来寻的消息并无干涉,终究无法抑住好奇,“阿伯,你说……近些日子,有人想害傅大哥?”
闻言,老伯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异样,忙向柳跃比出嘘声,转身将柳跃拉近内院更深处后,他才压低了嗓音道:“柳少侠,你同我都是傅庄主信得过的人,有些事情,便是这庄子裏的人,我也不敢全部都说知,你且在这裏做个保证,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会流布出去,你肯是不肯?”
柳跃本来打算重重在胸口一拍,但见老伯动作畏缩,很快意识到,不该在这裏弄出太大的声响,他随即改做抿唇点头,为了显出虔诚,几乎寻索遍了脑中的所有念头,老伯得了保证,这才稍稍舒展开眉目,挨近柳跃耳侧,将声量压得更低:
“我家庄主怀疑,这庄子裏有湛安王府派来的细作,从宅子建成的第一天起,就与仆役当中的一个抵换了面孔,他这几日大肆雇人进出,所存的心思,正是希望我们之中他信得过的几人,能替他寻出行止可疑的角色,再由傅庄主亲自盘问。”
越是挨近诡秘,柳跃的心思便越是按捺不住,他很是诧异地追问:“这话我便不懂了,若是有歹人,要轻省些寻人,合该将宅子裏外都封起来,挨个询问这几日身在何处,做了何事。像这样引入更多人来,难道不正是予给那歹人趁乱逃跑的机会?”
老伯似是未能料到柳跃会有这样一番质疑,神情一时沦入肃重。但当他思量回神,很快又添上了笃定,“柳少侠有所不知,这裏的安排,正是庄主的巧思所在,他这样纵着人随意进出,必会让那暗中之人判错了情势,以为自己藏得十分安全,从未被人察觉,如此一来,他禀的命,自会一日比一日大胆的放心施为。那人一旦得意忘形,就极容易破绽,届时我等再行出手,加上我们庄主的独门手段,合该要轻松上不少。”
柳跃原本难禁有几分忧心,但一想傅征自有所备,本领又远在他之上,思来想去,总不是值得自己忧虑的处境,一晌得了开解,他又对老伯所说的“独门手段”起了兴致,混不顾自己本是做客,“我记得傅大哥从前曾经跟我说过,他做机关的本事,其实远在某些自诩神匠的武铺之上,我同他认识这么久,迄今还不曾见他将自制的机关拿出来一件。听人说,饮剑山庄往后的营生,再不是寻常江湖上走镖打掩的那一套,贩卖防备盗贼的机关,即是傅大哥新创的一条门路,既是要卖的物件,能不能取出几件来,让我瞧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