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刻意阻截聂堇的声音,许氏连捶带打地将傅彻推搡上车,“征儿,阿堇,如今不是趟热闹的时候,此去归期未定,切勿松了约束,落下师父交代你们的功课。”
车马渐远,聂堇宛若一尊守立的石像,迟迟不肯挪动身形。傅征狠心一推,在人堪堪跌倒之际捞回身前,“发什么呆呢?难不成……你是想跟去比武,挣一笔赏金?”
绛仙楼位居京城,乃北境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不止受到达官贵人青睐,四时当中喜宴不断,江湖中人也颇乐于在此聚首。有时一场比武大会,事前未予招亲的噱头,终局一定,便有围观的贵宦登臺招徕。一年之中,大小武会不断,最正式的便属金鸾大会,三年一期,会程长达四月,先由各地分楼招募与会高手,层层比试,筛至一百二十八人,临近中秋时汇于津州进行终试。
仅做白道上的经营,绝难有江湖人肯给绛仙楼如今一般的排场。这样的局面,亦有朝廷背后的推手,天下已定,过去那些抢径截道、买卖人命、伺服暗杀的营生,务必要作出节制,好生事者,总要填补一个宣洩处,便造就了热衷比武观会的风潮。
十七八岁,正是气盛之龄,虽然假推给聂堇,实际跃跃欲试的,却是傅征自己。
傅家明面上虽未列入金鸾大会的举办方,但多年间穿针引线,从统筹规划到制定赛规,所知晓的细节,甚至不少于绛仙楼自身。尽管外示低调,与绛仙楼有深入往来者,大多悉知内情,傅征如果参加金鸾大会,必定会引起筹办方徇私舞弊的争议,乃至于动摇金銮大会多年来的信誉。
随着年龄增长,傅征的轻狂已有收束,如此说话,不过是想对眼前人旁敲侧击,提醒对方自己的失意处,以好博得关切,奈何聂堇两眼空洞,全无余神理睬。
“不成……”扼住胸口的剧烈起伏,聂堇脚下陡一发力,朝着远行车队的反方向腾纵而去。
见傅征要追,静立于门阶前的一名寂奴当即冲迎上前,傅征一语不发地越过对方,寒声吩咐:“不要跟来。”
持玉符者,凡有所命,皆不得违背,一声落下,散列在庄门之外的众人,如飞鸟敛翅一般,霎时缩聚为四人一行的方阵,动作敏捷驯顺,仿佛化作一人之臂,瞬时没入影壁。
火光点映,浮刻于影壁的异奇神兽忽隐忽现,肖似潜入真正的水下,不时地探出四肢与眼目,似乎等待已久的猎物就在不远处,颇急切地想要攀扑。
·
傅征赶到时,聂堇已经跪在篱墻外的青石板路中央。他执意来请人,孤身在此,显然是遭到了被请之人的拒绝。
聂堇虽然算不上娇生惯养,但长在富贵家,身份又不受贬抑,除却院墻内古板刚直的师父秦祯,再无一人会让他受皮肉之苦。
本该转亮的天色,此时竟格外压抑,少刻之后,竟有几粒细小的雪片飘转落下,伴随冷风呼啸,逐而铺卷天幕。
“我娘都走远了,你便是请动了他老人家,这会儿也追不上了。”
傅征苦口婆心,聂堇始终不为所动,拗不过跪立着的人,傅征只好将夹袍解开,试图给聂堇做个遮盖。这一下,聂堇才觉自己的僵执超出了限度,待要拧转身形拒绝傅征时,久跪之后的麻痹令他偏偏失了手,正正跌靠在傅征膝前。
他想挣扎,却似羊入虎口,被傅征压制得毫无反击之力,他试图借助重力迫往一侧歪斜,傅征却全不买账,索性作出揽膝横抱的架势,这才迫得聂堇不得已放弃打算,偎靠着傅征堪堪直立。
“我若不来救你,你便打算在这裏跪一辈子?”
聂堇自愿要跪,远谈不上“救”之一字,但此刻他心绪慌乱,全想不起反驳,站立了一会儿,双腿麻木渐除,终于有了脚心触地的实感,他有些不忍,却还是冷着心,重重将笼住自己的怀抱推开。
傅征耐住不甘,只作无甚所谓的嗤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放消息出去,明日就有踩破了山庄门槛的高手抢进来给你做师父,何必这般抬举他?”
尽管有失礼敬,傅征所言其实并无多少夸张的成分,聂堇却不能从他的话中取得一丝快意。江湖上好手辈出,但真正愿意倾尽所学教授于人的,向来少之又少,聂堇的师父固然刻板,但也确实做到了毫无保留。聂堇自认资质庸常,若非有一个严苛的师父日日鞭策,断不敢说自己能取得今日的境界。
尤令聂堇苦闷的是,秦祯根本不允他开口,甫一踏入篱门,脚下便是乱绳盘结的沙坑,秦祯要他在一盏茶的时分寻出首尾,不许借光,也不许放松控持,足底只要下陷超过一厘,就会通过沙下所布的暗线牵动响铃。
聂堇本来心慌意乱,入阵不到一刻,就连续触响了三次,秦祯从闲坐转为肃立,狠踩檐廊,当即拆下一根木板,起脚飞踢,正中聂堇胸口,就此将他迫出院外。
即使秦祯晚一步出发,註定赶不上护送许氏,聂堇也有非留在这裏不可的理由。
秦祯最容忍不了的,就是在武学上的懈怠,今日他的表现,俨然到了令秦祯深为厌憎的程度,若不想法子争取,多年的师徒之系,必定会斩断于此,再无回转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