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在外辗转了整整两日,聂堇腿脚酸软,身体疲累,却怎么样也睡不安稳。脑中不住反覆的,总是傅征抵近过来的眉眼,锋利压抑,教他避闪不能。
他眼下才知道,为何在江铭越面前,傅征会那般狂躁难平。
富贵人家好男风者,他并非不曾听闻,但是在他看来,喜欢男人也好,蓄养妓子也罢,食色喜好,皆取于各人所愿,不该由自己褒之贬之,听得多了,也不觉有多么惊奇,当时只觉事不关己,无须作出任何考量。
未曾想,他正还考虑要如何与傅征维持主仆之分,竟就这样被傅征阻断了进程。
当时思绪混沌,全来不及细想,此时能冷静下来,他的每一个念头都被懊悔所占据。
如果他早些理解傅征这数日以来的诸多古怪,对方若凑近过来,他定能及时躲开,事后再避退几日,彼此不要见面,等淡了疯怔,想清自己最多不过是个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不解风情,亦不擅风月中事,兴味一减,便不会让他如此地难作决断。
倘若应对不善,往后他于傅家必定再无立身之地,幸而傅征的父母都不在庄中,聂堇根本不敢设想,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将会以何样的方式离开饮剑山庄。
他已在傅家待得够久了,其实要想回报傅家,并不需要一直留在山庄之内,钱财与声名,只要有心,就算在山庄之外,也无妨为傅家谋求。
十七岁的年纪,足以让他在外自谋生路,哪怕一身武技尚未成气候,寻常的武行已经完全能够容他胜任一个教习,此外还有护镖、护院、打手、刺客等种种的营生可做,早不该是幼时等待旁人救济的可怜模样。
离开傅家似乎并不太难,聂堇很快想到了很多可以做的营生,就连郑轩所做的杂耍行当也包括在内。临走之前,却有一件事,他却感到尤其棘手,迟迟想不到该如何决断。
他因懈怠惹恼了秦祯,本来应当尽快恭请致歉,争回师徒之间的情分,至此却因为傅征的安排,平白耽搁了两日。
秦祯性子淡漠,师徒之间只谈武技,不言其他,拖延懈怠,再加上多余的解释,只会令秦祯更加反感。
聂堇摁住眼角,愈感到头痛欲裂……他想尽快找到秦祯,哪怕遭了对方的拒绝,多少也能助他下定决心,可既找了师父,总不好说自己因为傅征的缘故不想再做人家的徒弟,若是打算挽回此前的拙劣表现,他又须得展露一二点用功处,不能再一次露了生疏。
都怪傅征——他心想,这一切若不是因为傅征,怎会令他如此的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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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将近十日,聂堇都意外未再因傅征犯难。
当晚他思来想去,总觉不该辜负了当年傅充为他苦口劝秦祯收自己为徒的心意,而且要离开山庄,也不能不经过庄主本人的准允,由是他左右权衡,终觉只能静下心来,涤除杂念,把精力全数倾在练功上面,以好在让秦祯回心转意之时,能有充足的底气。
按着当时的记忆,聂堇尝试覆原秦祯设置的场地,他本来极不擅长此道,但既不能拜托傅征,便也只能亲力亲为。
一旦动起手来,他便对秦祯的用心颇有所感。
据说轻功到了一定境界,进速就会放缓,不会随着内力的积累有太大变化,秦祯却告诉聂堇,这无非是不肯在习练的场地上下功夫,只要极简单的布置,加上几条事先明确必须达成的规则,功成以后,再堆增其他条规,如此层层累积,循序渐进,即使是资质奇差之人,常年坚持下来,亦会看到可喜的提升。
道理固然不错,但人生在世,总不可能时刻绷如紧弦,越是开端不如人,就越容易在往后感到枯燥难熬,应付眼前的功课已经十分疲惫,如何还能狠得下心,让自己承受更难捱的苦痛?
聂堇深以为,倘若世上所有的高手都肯像秦祯这般,对每次设下的功课都有极严苛的要求,这世上或许根本就不分奇才和庸才,哪怕是截朽木,也能让秦祯敲打成形,坚不可摧。
花了将近两个时辰,聂堇终于布置好沙坑裏的暗线,在侧沿系上响铃,点燃柱香。
第一炷香燃尽之前,他每行不到五步,就会控制不住向下沈陷,因是乱绳交织,两道绳结之间,距离或长或短,根本拿捏不定一步的幅度,且每一步都无法确切迈出,必须提前伸足试探,导致总显得脚下忙乱,常年习练的步法完全得不到发挥。
燃起第二柱香前,聂堇心觉按着秦祯最初的要求,根本没有一丝能够成功的希望,因此将暗线逐一牵直,形成整齐划一的棋格,脚下有了规整的步幅,这才终于能够掌握在绳线交错处落足的轻重,如何才能恰到好处,不至于一落定就下陷。待他能在半柱香的时间内捱住身形,不把铃铛弄响,他才转而将绳线拽乱,从头开始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