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郑轩先是惊讶,见瞿歆视线不移,只能硬着头皮迎上,疑声反问:“什么朋友?”
“江湖上的义气朋友,你敢作此语,必是心向远大,志气非凡,我瞿歆极少看错人,像你这样合胃口的朋友,我长了二十来年,也是少见。”
郑轩自小唯唯诺诺,义气不敢当,志气更不敢有,他只觉这人的夸讚没一句落在实处,要冲着夸奖的这几条交朋友,他连根本一条也不具备,实在堪当不起。可是做朋友的确比简单的交易关系好上许多,何况他积蓄甚少,真要掏钱雇佣此人,只怕会碍于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手。
胸口起伏了数个来回,郑轩总算想好了措辞,严江积攒了许久的不满,恰在这时发出一声冷笑:“前番对我,他也是大差不差的说辞,你若是信了他,就要忍着他一路惹是生非,这样的朋友,我属实担待不起,不过是恰巧与他同路,才勉为其难地忍他到今日。你可想清楚了,到时别做了亏本买卖,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此前的污蔑还未开解,郑轩原已觉得严江面目可厌,可这一时间,对方却似出于好心,附上很显诚恳的谏言,郑轩默了小片刻,并没有因之动摇:“大侠愿与郑某交朋友,乃是莫大的抬举,郑某不敢说志向高远,今生能似大侠这般,已然不敢奢望。”
瞿歆挑了挑浓眉,眼中精光流转,俨若珍宝在怀,很是心满意足。郑轩从没被人这样打量过,当下颇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可是心想这人将是自己不可多得的倚仗,脚下便立时如钉了楔,稳扎地面,微毫也不晃动。
两人道了称呼,瞿歆大大咧咧,当即揽上了郑轩的肩,“贤弟,你我既已结交,你要寻的亲人,暂且也不知下落,向来好事多磨,不妨就随着我,看看不日要举办的武林大会,我夺不夺得榜魁。我若是夺了,今后少不了要立个门户,招徕门生,届时就以你为第一等元老,往后有的是富贵可享,何如?”
郑轩听得战战兢兢,从小到大,他也不是没见过任下夸口之人,但似眼前这人一般,连长久成名的五大门派都不放在眼裏,属实下海口过了头。
可是转念一想,严江对五大门派尤其推崇,却能忍受与此人同行,这人的好处,毕竟暂不为他所了解,他咬住下唇,终还是言不由衷地应道:“瞿大哥一诺千金,届时有福同享,小弟便是沾了天大的光。”
瞥见严江的白眼,郑轩很快反应过来,说再多追捧的话,到底对自己谋求的事毫无帮助,因而很快改口:“瞿大哥,往后富贵如何,小弟并无奢求,人生一世,总还是要看着眼前才好,我一路坎坷,稍有不慎就会遭人欺负,日后若是离了瞿大哥,连性命都尚难保全,谈何做什么元老?想想还是……”
郑轩故意吞含嗓音,没将话音道尽,瞿歆果然起了不满,起掌在他肩头重重一劈:“做了我瞿歆的兄弟,岂有让你被人欺凌的道理。不就是学武功?盖世大侠是学,家丁护院是学,混子打手也是学,我没把握教一个青出于蓝,但区区自保而已,又有何难?今日我便教你,走罢,回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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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阴暗,地角潮湿,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时辰,傅征全无猜知的线索。
他向来火气旺盛,眼下却感到四肢被冷意浸透,每驱动一厘都甚为艰难。唯一知觉如常的只有怀间,横躺下的一人,持续不断地抵来高热,他虽被捂热了胸口,却始终感觉不到心臟如从前一般蓬勃跳动。
他没被追来的卫兵杀死,也没被层层的机关击中,可是一再想要护着的人,却先于他倒地不起。
明明周身完好,傅征却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枯坐了不知多久,连身在何处都没有心思去分辨。聂堇的气息越来越弱,他每蓄出一点内力,就毫无保留的输送给聂堇,至于有没有用,能维持多长时间,心上全不做一点思索。
他以为自己可以张扬一世,只要离了饮剑山庄的束缚,整个天下皆是纵他任性翱翔的所在,谁想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束缚不触自消,他却沈重得缓不过气来,连往常的一步也迈不出。
心境从起初的微有波澜,渐转为一片死寂,如此一来,连能运转于经脉的内力也静驻不动,再也抵送不出丝毫,怀中的躯体渐渐冰冷,傅征却没有揽住人,任由躯体自他怀间滑落。
他本来坐得笔直,如今垂缩着肩背,宛若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他认了命,作出最后的呢喃:“这样也好,能有阿堇陪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