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鬼影
长矛没入明明只是短暂的几秒钟,
却如同凛冬痴等杏花春雨般漫长。
滚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鼻尖,被刀片划伤的皮肉似是猛地一疼,叶清影僵直着身体,
倏地不知所措。
周遭的噪音已经起了,
是冯老板的哭泣,
是乌启山的低吼,是许知州的惶然,却无人能从那两具高瘦黑影密不透风的攻击下完美脱身,
身上多多少少挂了点彩。
“叶队!”
“小心背后!”
“卧倒!左边!”
叶清影置若罔闻,
累积了几日的思绪如浪潮般奔涌而上,挣扎着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从容尽数蚕食掉,
耳畔有道声音反覆呢喃——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们。
这满地的污秽,
应该会被业火席卷干凈的吧,地下也总该归寂。
她陷入自我圈禁,眸色漆黑可怖,
似有潮水激荡。
“哗啦”铁链曳地,
发出沈闷滞重的杂音。
叶清影机械地转了下脖子,面目冷肃,指尖的牵丝绷紧,在狭小的墓室中横冲直撞,激起三丈高的水花。
南禺青丝垂落,眉眼倦怠,
轻声唤她:“阿影。”
这嗓音低沈温柔,
是如此熟悉悦耳。
此刻,她竟想,
宁愿南禺从未出现过。
砰、砰、砰......
叶清影的鼓膜被心跳声震得轻颤,
喜悦亦或是不安,
萦绕在胸腔裏的情绪熟悉又陌生,说不清道不明。
她说:很危险,阿影莫要冲动。
可是,如何能不冲动呢?
悸动一丝丝充盈心间,人一点点开始迷惘。
圈在手臂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叶清影清瘦的脸庞感受不到丁点儿刀剑相抵的寒意,此间,便什么也剩不下了,只有一个带着些微湿气的温暖怀抱。
她一直是克制隐忍的,冷静自持的面具戴上便取不下了,没人教她如何正确表达情感,连对唐音的关心都是掩埋在针锋相对下。
她知道的,很少有人会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方式。
心逐渐沈下去,叶清影睁着酸涩的眼不松懈,像是找不准方向的迷路稚子,脆弱又无助。
这不是南禺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心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脖颈上像是缀了块沈甸甸的石头。
她眉心隆起,佝偻着腰,不可抑制地喘息了一下,暂时平覆了体内的不安躁动。
其余几人浑身大汗淋漓,渐渐脱了力,所幸胳膊腿儿都还健全。
南禺虽是一方山神,但自认为鲜有悲天悯人的心,生死命数皆已定,她不愿插手。
但敦煌之行因她而起,自然不可袖手旁观。
既寻得因,那这果便要承了。
更何况,这些命有人会在乎,她是必须要管的。
她垂眸凝视着叶清影翕动的睫毛,便反省这些年落了修行,心变得如此不宁静。
在她身后便是墓室的门洞,清冷荧澈的水光上,立着一道纤薄的身影,笼着一层隐约的白纱,面庞如镜花水月,没有实质的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
她紧跟着南禺,左右踱步,显得很是急躁。
“不会有事。”南禺轻声道。
这句话不知入了谁的耳,白影和叶清影奇迹般地都安静了下来。
南禺略略松了手,“诈尸”的两道黑影被她暂时捆了起来,抬眸对着酣战的几人说道:“你们沿着这条路走,莫拐弯,莫回头。”
“不行!”乌启山是第一个否决的。
许知州小脸乌漆嘛黑,眼睛却是顶亮的,拍着胸脯道:“不走不走,这逃兵谁爱当谁当!”
南禺平日裏总以微笑示人,殊不知这种明媚的人板起脸来才是最有震慑力的。
她蹙了蹙眉,视线扫向了衣裳像是浸了水的冯老板。
冯老板抱紧了黑皮箱,头摇得像拨浪鼓,“叶小姐交给我的任务是看好箱子,我是不走的。”
南禺顿感乏力,指尖握不稳,她嘆了一声,再次劝道:“这裏并不是你们能任性的地方。”
她左肩有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是被长矛戳穿的,衬得她唇色有些白,有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要说害怕,许知州这几人又有哪个不胆怯,但命运总归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
乌启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师叔,我既尊称您一句师叔,那我便不能在危难时刻背信弃义,更何况您受了伤,除非我殉职了,否则非要我逃我做不到。”
平时骇人的断眉也显得坚定。
他不善言辞,想说他们曾一同跋山涉水,一同出生入死,但能表达的就仅仅是不容置疑的意愿。
“对,我也是!”许知州舞了一下拳头。
怀裏的阿影又不安分了,似有什么情绪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