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不羡仙
南禺的目光凝在阴山山脚,
忘川河的尽头星星点点,她单手撑着拱桥上的鬼脸浮雕,另一只手虚虚地握着身侧之人。
河面上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
她掌心微凉,
握得很轻,
却让叶清影挣脱不得,她不躲也不说话,乖巧地陪着站着,
于是忽明忽灭的莲灯成为她瞳孔裏跳跃的光影,
遮掩了花茎断口处淌下来的浆液。
叶清影垂眸,唇边突然扬起轻浅的弧度。
南禺歪头看她,
说:“心情很好。”
“嗯。”叶清影点了点头,
转身靠着栏桿,小臂随意搭着,说:“以前没见过不写愿望的莲灯。”
街边卖莲灯的流动地摊簇拥了最多的小鬼,
洗笔的墨汁几乎要将近河染黑。
南禺清亮的眸子裏映着她的侧脸,
笑着说:“啧,可惜我刚刚只抢到了一个。”
那么多鬼挤在一起,像浪似的翻涌,叶清影想象不出南禺去挤热闹的狼狈样子,一时惊讶,忘了眨眼,
“抢?”,
她的尾音上扬,表情很古怪。
这般细微的变化落进心上人的眼睛裏便成了可爱,
南禺兀自笑弯了眼睛,
捏了捏她的掌心,
说:“笨。”
叶清影不明就裏,抬眼看她,被河面斑斓的水光晃花了眼睛。
“有钱能使鬼推磨呀,站着等送货上门。”南禺没去看她,这时游船划过来了,挂了几盏八角宫灯,站在船尾的小鬼比了个滑稽的动作,扬了漫天的花瓣,每片花瓣上缀着纸签——“不羡仙茶舍寒衣节赠礼劵”。
叶清影这才註意到每盏宫灯上都镂空雕了“不羡仙”三个字。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簇拥着买莲灯的那群小鬼又争着跑来捞纸签,不怎么宽敞的拱桥“鬼影憧憧”。
叶清影肩膀被撞了一下,掌心濡了汗,钻进一阵凉风,她伸出手臂去捞,落了空,抬头看。
南禺松了手,高声说:“你在原地等着。”
耳畔是沈闷的脚步声,叶清影被卡在裏面动弹不得,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心下却突然不慌了,紧贴着鬼脸石栏站着,清冷的疏离感透过那张笑颜如花的粉狐貍面具。
南禺低头戴了面具,拢了拢黑衣袍,逆着人流往河岸边走。
“他妈的,这张是本大爷的!”打架的“噗通”一声落了水,四肢立刻被忘川河裏的厉鬼缠住。
“嗷呜!”船裏头跟着叫,帘子被撞开了一角。
“啊!船裏有狼!”
“放屁!酆都城裏怎么会有没化形的小狼崽?!”
“就是,别乱说话,小心明个儿阎王爷派人来割你舌头。”
酆都城起初没有名字,就是阴山脚下的一块荒地,后来偷溜出来的鬼多了,又聚集了许多流窜至此的妖,于是便发展成一座不大不小的转生驿站,这裏没有法度可言,一群穷凶极恶的妖鬼成天演绎黑吃黑的戏码。
子时鬼门关开的时候,有一撮鬼跑地面上倒腾东西,聚一起搞了个响亮的名字——“鬼市”,闹出了几条人命,和判官手裏的生死簿对不上,冥君一怒之下接管了驿站,取了个难写的名字挂上,每条严令背后都有个啼笑皆非的故事。
比如这个不准未化形的小妖入城,纯属是因为它们没有自保能力,很容易被当做补品。
一个湿漉漉的黑鼻子顶起了门帘,喷出缕缕白色雾气,叶清影捕捉到光影间隙间,船舱裏一闪而过的炸毛。
也许,是只毛发旺盛的狼。
“餵。”有人扯了扯她的袖袍。
叶清影回过神来,她站在地势略高一点的地方,能看见一片漆黑的颅顶,像郁郁葱葱的灌木丛裏钻出来的蘑菇头。
她循声找了找,低头看见个坐轮椅的烟花贩子,一时说不出话。
“要不要?”他穿了身破烂汗衫,小心翼翼地往后瞄一眼,迅速从兜裏掏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压低声音说:“上等货。”
“不用。”叶清影冷冷道。
“鬼市独家专供,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好多人抢呢,我这可是自留的好货。”小贩说了几句,掏出个扩音喇叭咳了两声,骂:“都让让,官差办案,别挤了!”
可惜没人搭理,他嘟囔了两三声,没入人流没影儿了。
不羡仙茶舍的船行至河中央,寒衣节的赠礼券吸饱了水,一揉便烂成了纸浆,抢在手裏也用不出去,拱桥上的妖鬼一哄而散,卖莲灯的又成了最瞩目的存在。
叶清影找到南禺的时候,她刚从岸边走过来,手裏捧了盏莲灯,尾巴后面跟了个小矮子,就是那个推销自个儿烟花的贩子。
南禺低头,笑吟吟地说了句什么。
轮椅的咕噜声倏地停下了,小贩那张皱巴巴的脸耸成一团,迟疑道:“这......可不太好办。”
“嗷呜!”那只狼又在叫,嘶吼声更响更亮,南禺抬头看了一眼。
一只白凈的手撩开了布帘,那人脸上戴张画艺精湛的傩戏面具,一根白玉簪挽起长发,怀裏抱着袖炉,衣领上有圈暖乎乎的毛边,她敲了敲狼头,低声说:“二毛,噤声。”
二毛?叶清影扯了扯唇角,在南禺走过来的时候面不改色。
“嗷呜~”被称作二毛的小狼崽呜咽了两声,又冲着岸边狂吠,一边儿焦急地踱步,一边把木头船挠得刺啦刺啦响,叫声很快便引来了巡逻的护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