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禺笑了,眸子亮晶晶的,莫名从她眸子裏察觉出一丝闪躲。
许知州咧着嘴角,笑盈盈的,“南姐姐好!”
乌启山也不再板着脸,唇被抿成一条线,“师叔好。”
南禺客客气气道了声:“你们好。”
两人连忙点头示意。
“叶队,您脖子上那是嘛呀,可真好看!”许知州挑了挑眉,刻意将声音放得很大。
叶清影瞥见他掌中之物,打趣道:“恕我眼拙,请问许公子新淘的古玩是哪朝哪代的?”
可恶。
许知州憋了好半天才蹦出来一句话,“草原霸主——成吉思汗!”
——
在白云渡裏拐几道弯,一扇破败的木门映入眼帘,水曲柳的面上沟壑纵横,隐隐泛着黑色,补了一层清漆。
枯藤缠绕,顶上挂了一块小木牌,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玉露沈”
这是一间并不扎眼的玉器店。
“姐姐,就是这裏。”小女孩儿从她脖子裏抬头来,喜悦都快从她清澈的眸子裏溢出来了。
王雨几,玉露沈。
五岁的小孩子认字认半边,也不知道在外面流浪几天了,家裏大人的心可真大,竟不知道出来寻一寻。
“吱——”门开了一条小缝。
可以辨出裏头站着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露出一张白凈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乍一看并不惊艷,但却属于耐看型的。
“唐音?!”许知州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察觉到周围射过来好几道探究的目光,他敛了敛神,“咳,唐队长整天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来逛街。”
“是我通知的你们。”唐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视线略过他望向身后,嘴角噙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好久不见。”
语气很是熟稔。
“好久不见。”叶清影颔首。
小女孩儿此刻已被南禺牵着,手裏攥着个比脸还大的棒棒糖,糖浆口水糊了一脸。
唐音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唇边的笑容更深了些,然后让出了门,“请进。”
南禺并未抬头,用纸巾揩掉了小女孩儿手上的污渍,轻笑道:“走吧。”
叶清影侧身,落后她半步牵着小孩儿的手,其他人紧随其后。
在这熙攘的古玩街中,很难想象有人能做到闹中取静,在巷道裏布置了这样一座别致的小院儿。
三月下旬,正是三角梅盛开的时候。
小桥流水,煮酒烹茶,闲庭信步,这俨然是一副微缩的江南景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青石板上遍地落叶。
“我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唐音找了池塘边的草坪坐下,随手往池子裏扔了一把草叶。
在石桥底下躲凉的金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露出池边的几只小王八,有一只用脚踩着金鱼头,另一只前掌高速拍打着,不大会儿功夫便将鱼肢解成了几块。
“妈妈。”小女孩儿指着紧闭的房门,语气有些着急,咿咿呀呀地哼唧着。
南禺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妈妈在裏面,对吗?”
“嗯!”小女孩儿使劲点了点头,说话磕磕绊绊的,“睡...睡觉觉...”
“我没见过她。”唐音摇摇头,“也探查不到裏面有生命迹象,所以叫你来看看。”
叶清影听完神色有些凝重,抬起手向前碰,指尖轻触在一层透明薄膜上,荡开一圈圈类似于水波纹的同心圆。
南禺抬眸,掌心裏窝了一片三角梅的叶子,“阵法。”
唐音的视线不由得朝旁边偏了偏,“确实,但我解不开。”
唐音对阵法秘术多有研究,若她说无解,那便真有些麻烦了。
小女孩儿这会儿已经躺在南禺腿上睡着了,吧唧着嘴讲着吃食的胡话,两条牛角辫晃晃悠悠的。
南禺指尖拈着花叶,手腕略一用力,花瓣入障三分。
透明屏障从缺口处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然后波纹轻轻一荡,又恢覆了原样,但叶片也悄然落在了裏面。
许知州倏地直起身,照着掌心一拳,“就按南姐姐的法子,直接硬劈开不就得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花叶被碾成了粉末,散进土壤裏。
叶清影错步让开,道:“许公子,请。”
许知州脸色一僵,连忙摆手,讪笑道:“算了算了,叶队你行行好,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还没娶媳妇儿呢。”
唐音斜倚着亭子梁柱,眸光微沈,“刀劈斧凿,阵法火烧,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了,没什么用。”
“有这么难?”许知州板起一张脸,撸了撸袖子,挺着胸脯气势磅礴道:“让开,爷来。”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信誓旦旦地从怀裏掏出一迭符箓。
“风起!”
“万剑归宗!”
“......”
屏障纹丝未动。
小女孩儿被吓醒了,乌启山正把她放在肩膀上哄,三个女人围在边儿上看他表演。
许知州额角沁出点汗意,手下动作也愈发急促,黄表纸燃烬的浮灰飘得到处都是。
“雷火!”
他这一声喝,吓得是这几位旁观者。
“轰!”
水波纹屏障像是受了惊吓,瘫软在地上,隐隐约约的雷光顺着石板缝隙往外延伸。
许知州又被炸了。
“咳咳咳!”他喉咙裏冒出一缕黑烟,好不容易窜出来的头发无一幸免,又都成了灰。
几人跑得快,都在围墻上站着,毫发无伤。
只是乌启山背上多了个小孩,行动迟缓些,把鞋底烧黑了,但无伤大雅。
且再看屏障,又恢覆如初。
唐音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乌启山哄完小的忙大的,转得跟个陀螺似的,刚把许知州放在草评上,后者就脑袋一歪,嘴角留着涎,昏死过去。
南禺的视线再次落在中央两层木质小楼上。
房屋呈对称结构,雕花木门,翘角飞檐,二楼走廊挂了一串风铃,颇有几分古色古香的韵味。
金风玉露,玉露沈。
南禺闭目聆听,风起水漾,铃声撞响,瞬间涌了勃勃生气,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半晌后,她睁眼道:“人还活着,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唐音对自己的阵法之道还是颇为自信的,微微蹙了蹙眉,道:“我并未看见。”
南禺撑着下颚,懒懒地抬了下眼皮,轻笑道:“我说是,那便是。”
音调随轻却掷地有声。
唐音楞了楞神,随后又听她含笑到唤了声,“阿影,过来。”
再抬头时,两人皆闭眼养神,旁若无人。
外力不可摧,那便入阵寻眼,从内向外击破。
牵丝细密,从指尖窜出,像盘根错节的树根般蜿蜒曲折,穿过水波屏障,沿着地面缓缓探入室内。
没人能瞧见,那蓝色牵丝表面覆了层红光。
不管是何人,识海被侵占,或多或少会有些生理本能的抗拒。
但叶清影在玉器店老板娘身上感受不到生机,几乎毫不费力便占据了识海,铺面而来的是暮霭沈沈的死气。
老板娘的意识,是一片汪洋大海。
有一轮太阳,但没什么温度,黄澄澄的,像是在冰箱裏开了一盏灯。
海滩的砂砾更像是黑色的煤渣,汹涌起伏的波浪很有节奏,每往上卷一次便带来一具海豚尸体。
这儿更像是海豚集体自杀的现场。
只是体积有些小,只有半人高,头部钝圆,额部隆起稍凸,吻部短而阔,通体灰白色。
要想唤醒她,需要找到她。
但一眼望去,平坦无际。
叶清影此刻便明白了,老板娘刻意在躲着。
她,不想醒。
主人想躲,那便很棘手了。
叶清影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印一浅一深地落在沙滩上,然后波浪一翻便消失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隐隐起了人声,似在低声交谈。
叶清影疾步前行,绕过一片礁石,入眼是更多的海豚,不远处竟有一座桥梁,向海平面无限延伸,最后隐没在茫茫天际。
而那人声似又在背后响起。
叶清影回身探查,倏地瞳孔骤缩。
她身后站着的是南禺和“自己”。
两人并肩走着,言笑晏晏。
识海由主人意识构造,但绝不会虚拟出没见过的人物形象。
如果不是她们曾见过面,那便是有不干凈的东西跟进来了。
她欲一探究竟,手腕倏地被握住了。
南禺挡在她身前,“别慌。”
对面人显然也发现她们了。
就如同镜像映照一般,另一边的“南禺”也对着“叶清影”说了句,“别慌。”
作者有话说:
1、快六千字,头写秃了,因为我写得很慢。
2、这就又让我想起我那远在外地赌石的姐姐。
3、那古玩街啊,真的很有趣(天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4、藏刀啊,真的,十年了,我还记得那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