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无咎却恍若完全看不到一般,还在催促着林耀祖继续打扫院子。
林耀祖咬了咬牙,将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在衣服上微微擦了擦,将血迹擦下去的同时,伤口也被刺激到,林耀祖疼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可他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忍着去拿那把用竹子扎的巨大无比的扫把。
谢无咎望着疼的呲牙咧嘴的林耀祖冷哼了一声,十六岁的半大少年,皮肤却是如此的脆弱不堪,可见林耀祖之前究竟是过着怎样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只不过是干了这么一点活就已经受不了,可园主将玄策呢?林耀祖十六岁都还忍受不了的活计,原主却从三岁开始就在做了。
那时还没有此刻的林耀祖腿高的小小人,抱着比他大两三岁的箩筐,双手捏着那大砍刀,一剁就是一天,剁不好还要挨饿。
此时的林耀祖,已经够幸福了。
谢无咎目光沈沈的望着他,“快一点。”
“好!马上!”
林耀祖虽然只有一只左手可以用,扫院子也扫的异常的艰难,却最终还是将这一切臟东西全部都给打扫干凈了。
他那浅青色的儒袍上一片血迹斑斑,右手臂还无力的耷拉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无咎却丝毫的没有同情心,正准备指使林耀祖在干点其他活的时候,却忽然,从前院裏传出了林老太婆的喊叫,“耀祖,来吃饭了!”
“哎——来啦!”
林耀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只觉得平日裏听起来让他无比厌烦的林老太婆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变得异常的悦耳,就恍若是那天上的仙乐一样。
他急急忙忙的凑到谢无咎身边,有些讨好的开口,“大哥……你看……”
谢无咎抬脚率先走了出去,“那走吧。”
林耀祖微微顿了顿,“大哥,你看我这手,要是被爹和奶他们看到了也不好,要不你先给我接回来?”
谢无咎没有说话,只是扭过头,垂着眸浅浅的望着他,林耀祖心头一梗,“不了不了,这样挂着也怪好看的。”
走进堂屋裏,谢无咎头一次见全了林家的所有人。
宽敞的堂屋中放着一个大圆桌,只有林家的三个男人和林老太婆坐在桌子上,其他的女人和孩子全部都站在一边——在林家,女人和孩子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干瘦干瘦的林老头吧嗒着旱烟,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透露出无尽的苦相,仿佛是早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拿着旱烟的指甲缝裏,是肉眼可见的黑色的泥土,全然一副农家汉子的形象。
谢无咎这个名义上的爹林大成虽然长得黑了些,但身材却比较强壮,当然,这也是对比了其他人而言的,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基本上是没有胖子。
林家二房林大庆长了一副憨憨的模样,因为没有给家裏生下一个儿子,他的媳妇李氏在这个家一直都抬不起头来,此时正怯生生地站在林大庆的旁边。
但别看林大庆长的憨头憨脑,但其实人家脑子并不笨,虽然往常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但却是会趁着林老头和林老太婆不註意的时候偷偷给自己家留些吃食,二房一家三口过的也是有些紧巴巴,但对比起原主江玄策来说还是要好得多。
还有三个又黑又瘦,几乎快要看不清模样的小女孩缩在堂屋的一角,每手裏捏着一个有些发黑的窝窝头。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身上的衣服比较完整,虽然也是一副可怜见的模样,但那双黝黑的大眼睛当中却还闪烁着一些细碎的光。
而另外两个年纪稍小一些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完全是瘦的没了一个人样,脸颊深深的凹陷了进去,眼中是一片对生活的麻木,身上的衣服上面全然都是补丁,单薄的不得了,完全遮挡不了此刻凛冽的寒风。
两个女孩被冻得有些瑟瑟发抖,挤挤挨挨的缩在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会使身体稍微增加那么一丁点的温暖。
而堂屋正中央的大圆桌上,却摆放着做好了的鸡和肉,还有一大碗蒸的水灵灵的鸡蛋羹,不断地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因为要供林耀祖念书,即便是江婉娘的刺绣可以卖钱,江玄策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林家的日子却还是过得紧紧巴巴的,从上一旬林耀祖去私塾念书开始,林家几乎已经有三四个月没有见过肉了。
此时闻到那阵阵肉香,就连林老太婆和林老头都在不断地吞咽着口水。
可即便是馋的都快要吞掉了舌头,却丝毫没有任何一个人率先去动筷子——因为这来之不易的好东西都要先给林耀祖吃。
听到他们过来的脚步,林家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原本带着疼爱/羡慕的目光,却在看清楚林耀祖凄惨的模样以后陡然间变换了神采。
邻家二老和林大庆猛地睁大了双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婉娘此时也顾不得手裏的活计,飞奔过来颤抖着双手摸上了林耀祖的手臂,在看见他血肉模糊的左手掌心以后,冷不丁的流下了泪来。
她身体瑟缩了一下,似乎是被林耀祖这副模样给吓到了,随即又立马反应了过来,哭天喊地的开口,“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的耀祖可是要考科举的,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把你打得这么惨,这手成了这样还要怎么写字啊?!”
听到这话的林家二老也坐不住了,拽着林大庆一起狂奔了过来,见林耀祖的手心果然如江婉娘所言,林老太婆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她咬着牙,恶狠狠地开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奶奶说,谁干的?奶奶去替你宰了他!”
林耀祖不敢说出这一切都是谢无咎做的,只能咬着牙摇头,“没有别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暴跳如雷的林老太婆紧紧地抓着林耀祖的肩膀,疯狂地摇着他的手臂,“摔怎么可能摔成这个样子?耀祖不用怕,由奶奶替你做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来了,奶奶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我孙子!”
林老头旱烟也不抽了,一双浑浊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林耀祖,这伤一看就是别人打出来的,林老头半点也不相信林耀祖的话,只以为是遭受了那个人的威胁,“你奶说得对,咱们家这么多人不用怕他,究竟是谁干的?”
“是啊,耀祖,”江婉娘也在一旁帮腔,“只要你说出来,娘一定替你报仇!”
“没有!就是我自己摔的!”林耀祖在一群人的追问之下,被吓得有些汗毛倒竖,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斩钉截铁,“没有别人,是我自己不小心。”
“耀祖啊——你说要要了奶奶的命啊……”林老太婆晃荡了两下林耀祖的手臂,正准备撒泼的话语却戛然而止,她呆楞楞的看着在空中甩来甩去仿佛没有丝毫的力气的林耀祖的右手,一时之间声音都小了下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林老太婆如刀一般的目光之下,林耀祖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他低着头缓缓开口,“就……就不小心摔断了。”
“什么?!”
一群人不敢相信的再次晃了晃林耀祖的右手,却发现那手臂当真没有了丝毫的感觉,软绵绵的耷拉了下来。
林老太婆紧紧的抓着他的肩膀,刻薄的面庞扭曲到有些狰狞,这手断了,可还要怎么读书写字?!还要怎么参加考试?
这断的不只是林耀祖的手,断的是他们林家的命啊!
她反手就给了江婉娘一耳光,“你还楞在这裏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啊?哦!”张婉娘楞了一瞬间,随即拔腿就跑。
“你说!究竟是谁干的?”林老头目光直逼林耀祖,宛若刀子一般的视线让林耀祖战栗不堪。
“没……没有谁,我都说了,是我自己摔的。”虽然林耀祖碍于谢无咎的威压依旧是不敢把他供出来,却在说这话时有些不由自主的抬头瞥了一眼他的方向。
一直观察着林耀祖的林老头并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他扭过头来望向了谢无咎,满眼的阴森刻毒,“是你?!”
谢无咎丝毫不杵,顶着他的视线回望了过去,幽幽的开口,“是我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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