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自己厚以重望的孙子这么没出息,林老头整个人气的直发抖,他脸上宛若老树皮一般的沟壑因着皱眉显得越发的深沈起来,“耀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耀祖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咎,稍作思考后开口说道,“爷爷,大哥这么多年任劳任怨,做的够多的了,就算你们不把他当做林家的人,可最起码也要把他当人看吧。”
要不是因为林家人这么多年的压榨,大哥也不会疯,他依旧是那个家裏最受宠的孩子,哪像现在,只能唯唯诺诺的当个小弟。
谢无咎对于林耀祖的这番话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继续往三个女孩的碗裏夹着菜,林耀祖此人生性太过于薄凉,纵然林家人对原主有千般的不是,但对林耀祖却是万分好的,这话任何人都可以说出来,可就是不应该出自林耀祖的口。
林老头因年老而显得有些浑浊的双眼,带着满目的苍凉盯着林耀祖,他怎么也没想到,捧在手裏当宝贝一样宠的孙子,会说出这种斥责的话来。
可多年来的习惯又让他无法将脾气发在林耀祖的身上,他瞥了谢无咎一眼,怒骂道,“孽障!孽障!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知道这个孽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仅仅半个中午的时间就已经把家裏弄的鸡犬不宁了,倘若让他继续在林家待下去,不知道他还要搞出什么事情来。
林老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浊气,颤颤巍巍的走过去踹了一脚仰躺在地上哀嚎的林大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现在就写休书,让江婉娘带着这个孽障一起滚出我们林家!”
“哐当——”
话音落下的瞬间,篱笆院门口响起一道重物掉落的声响,众人下意识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江婉娘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林老头,泪水躺了她满脸,身体打着哆嗦摇摇欲坠,恍若林老头只要再多说一个字她立马就能够晕过去。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手裏提着一个破旧的药箱,应该是江婉娘请来的赤脚大夫。
对于林家的闹剧赤脚大夫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自顾自得提着药箱去给林大成和林大庆检查身体去了。
“爹——”江婉娘声音凄惨无比,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绣花鞋都跑掉了一只,她奔道林老头面前重重跪下,“爹,我嫁进林家这么多年,尽职尽责,您……您怎么能让大成休了我?”
林老头不欲跟个女人计较,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自顾自的问着林大成,“你到底休不休?”
林大成愕然蹙起眉头,整个人显得越发的颓废,他也知道今天的继子不太对劲,可如果休了江婉娘,家裏没有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不听话的儿子而已,一大半的劳动力都要随之离去。
他知道林老头是因为气狠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倘若今天真的将江婉娘母子赶出去,后面后悔的还是林老头自己,林大成忍不住开口,“爹,耀祖今后还要科考……”
那所需要的可是很大一笔钱啊!没有了江婉娘母子他们根本赚不回来。
林老头本来就被谢无咎给下了面子,此时眼见的林大成又继续反驳他,气的直接挥起拳头就往林大臣身上一砸,抄起门口的扫把就往他身上抽。
林大成一边哀嚎着一边躲,赤脚大夫刚刚上了药的伤口再次变得红肿不堪,又黑又壮的中年汉子直骚的面颊通红。
“你这个不孝子!”
林老头一边追着一边骂,就连连老太婆都拦不住,直到他打累了,拄着扫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才堪堪停了下来。
江婉娘此时也顾不得求饶,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林老头跟前搀着他,一下一下的给他捶胸顺气。
江婉娘哭得满脸是泪,却还在不断地柔声劝慰着林老头,“爹,你千万别激动,您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可该怎么办?”
哄了半晌,林老头终于不喘了,但那双看向江婉娘的目光却依旧冰冷。
江婉娘再次“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既然已经嫁给了大成,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就算您再怎么赶我,我都不会走的。”
说到这裏,江婉娘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谢无咎的身上,“玄策,快过来!”
不同于面对着林家人的柔和,此时的江婉娘面目分外的狰狞,说话的语气也格外的刺耳,“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做人要感恩,若不是因为林家心善,说不定你早就饿死在外面了,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也该闹够了。”
说到最后,江婉娘像往常一样下了命令,“过来跪下,给你爹和爷爷认错。”
谢无咎望进她的眼眸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勾了勾唇,露出无尽的讽刺来。
多么可笑。
就凭借江玄策这些年来的劳动所得,若不是因为有一个要考科举的林耀祖拖着,就光他和江婉娘母子二人,绝对活的比现在自在的多。
江婉娘在那双清冷无比的眸子的扫视下,神情有了一瞬间的狼狈,好似自己内心所有的阴暗和自私,全部都被眼前之人给看见了眼裏。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全部甩了出去,拿出了往常最好用的眼泪攻势,她轻轻地望着谢无咎,神情无比的覆杂,嘴唇蠕动了半天才缓缓吐露出几个字来,“你这是……在怪我吗?”
“可你也知道,娘真的不容易……”
“我不想听,”谢无咎直接打断了江婉娘的长篇大论,不外乎就是什么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没有林家血脉的儿子,有多么的辛苦多么的不容易……
十数年来洗脑般的话语,将江玄策pua了个彻底,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人格,成为了江婉娘用来刷名声的工具。
世间亲情,不外如此。
江婉娘一下子楞在了原地,如此冷漠且无情的儿子,就像一个陌生人一般,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无咎冷笑了一声,不欲和她多言,江婉娘就像是一个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疯子,永远听不进去别人的言论,只是自顾自的扮演着“好媳妇儿”“好后母”的人设。
为了这样的名声,她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就像着了魔一样。
外人只觉得她哪哪都好,实际上确实自私薄凉的可怕,比那种正大光明做坏事的小人还要让人感到恶心。
谢无咎今日虽然将林家三个男人都打害怕了,但他用的确是巧劲儿,这具身体从内裏都已经被掏空了,实在虚弱的厉害,谢无咎不想浪费那个时间和江婉娘扯皮,只冷冷撇了她一眼后,就自顾自的用起了饭。
江婉娘惨白着一张脸,跪在院子裏,只觉得无比的难堪,她实在是想不通,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今天突然就忍不住了呢?
林耀祖被谢无咎卸掉了的胳膊被赤脚医生一个用力给掰了回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嚎叫出声,江婉娘再也没有了心思去责怪谢无咎,她猛地一下冲到了林耀祖身边,不断地送上关心和宽慰,心疼的神色几乎快要从她脸上溢出来。
曾经江婉娘对待林耀祖的的温柔就宛若是一炳炳刀子,可以直直的捅进期待母爱的江玄策的心窝裏。
但是现在,那个期待着母爱的江玄策早已经转世投胎去了,谢无咎冷眼瞧着“母慈子孝”的一幕,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
林耀祖低头看了看江婉娘,又扭头瞥了眼谢无咎,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嫉妒的危险时刻刺激着他的头皮。
林耀祖急忙拍开了江婉娘的手,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像是躲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躲开了她,“那个……虽然你是我后娘,但我也已经十六岁了,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后娘……註意一下。”
林耀祖避如蛇蝎的模样直接让江婉娘傻眼了,她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好名声,全部都是依靠着追捧继子打压亲子而得到的,可现在两个儿子全部都不再配合她,这让因为时代局限而没有了其他办法的江婉娘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她楞了一瞬,泪水倾盆而下,宛若一朵风中摇曳的脆弱白莲花,“耀祖……你怎么,怎么能如此的误会与我?”
年过三十的农村妇女,即使是因为有江玄策的帮忙而少做了许多活计,江婉娘的皮肤也依旧又黑又糙,如此娇柔造作的神情与动作落在这样一张脸上,让林耀祖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赶忙再次猛的后退了好几步,一边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边万分嫌弃的说道,“太恶心了,你快别哭了。”
他隔夜饭都快要吐出来了。
江婉娘:“???”
平日裏不是她一哭,儿子不是就会把所有的过错和活计全部都揽到自己身上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行了!”原本说要休掉江婉娘也不过是一句气话,眼看这闹剧越来越离谱,甚至还有村民歪头探脑地往院子裏面瞧,林老头怒喝一声,“还嫌不够丢人吗?”
江婉娘被这声音震得一哆嗦,快速用袖子抹掉了眼泪,期期艾艾地站到了一边。
“还不赶紧把你男人扶回房去,尽在这丢人现眼!”林老太婆送完赤脚大夫回来,见江婉娘好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一样委委屈屈的站在那裏,心头又是一阵火起,若不是因为她带来的这个孽障,他们林家又怎会遭此磨难?
江婉娘不敢反抗林老太婆,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好不容易将腿脚使不上劲儿的林大成扶回了房间,才出房门就迎面挨了林老太婆一巴掌。
林老太婆双目通红,愤怒的仿若是一头发了疯的牛,“你养的好儿子,可是好得很!”
“一整只鸡和一整碗的蛋羹,就这么被他和几个赔钱货给糟蹋了!”
也不知道怎么那么能吃,准备了一家子的午饭,就这么被造了个干凈,就连一粒米都没有留下来。
江婉娘捂着侧脸欲哭无泪,
林大成林大庆都打不过谢无咎,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如今儿子像失了魂一样,完全不听她的啊……
她今天挨的打,几乎快抵得上过去十几年加在一起了,她期期艾艾地换了一声娘,却迎来了林老太婆的一个白眼,“还不滚去煮饭?”
闹腾了半天,江婉娘肚子实在饿得厉害,她上午批的那点柴,中午煮饭时基本上已经用完了,想要煮饭还得继续劈柴。
平日裏这些粗活全部都是江玄策做的,别看江婉娘每天看着是忙裏忙外,实际上到手的活并没有很多。
她搓了搓还有些发疼的手心,缓缓推开了柴房的门——
林梅花和大丫二丫吃饱了正躺在稻草堆上睡觉,谢无咎站在窗边不知道在和林耀祖说这些什么。
江婉娘吸了吸鼻子,声音中带上了哭腔,“玄策,你……”
谢无咎缓缓转过身来,满脸漠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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