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林耀祖只觉得如坠冰窖,冻的他牙齿都在打颤。
被他们这样穷苦的农家人卖掉,又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
想到自己这些年能够安安稳稳的念书,全部都是由于大哥的缘故,林耀祖的心裏就是一阵阵的发寒。
他赶在林老头拒绝江婉娘之前开了口,“大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他只是饿极了想要多吃一些肉而已,我少吃一点也不会有什么,不至于把大哥卖掉吧?”
“耀祖啊……”听到这话的林老太婆抬手搂住了林耀祖的肩膀,心肝儿,心肝儿的喊着,“我们耀祖真的太善良,但是你要知道,有那个孽障在的一天,咱们家就一天都不得安稳。”
林耀祖想要反驳,但他张口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无法吐露出来。
他能说些什么呢?眼前这些人虽然恶毒,可却每一个都在为他着想。
林耀祖双手抱着胸,心中无限的迷茫。
这一段时间,也足够江婉娘思考,林老头哑声问道,“你想好了没有?”
江婉娘剎那间泪如雨下,“爹……那是我的亲生儿子啊!”
“那就是个孽障!”林老太婆带着满腔的愤恨开口,“他就是个祸害,只会害的耀祖考不了科举,这样的孽障,我们林家万万不能留!”
江婉娘跌倒在地上,哭的无比伤心,身体剧烈的抖动着,全然一副为了儿子悲痛欲绝的模样。
林老头不想看到她的猫尿,用力拍在了炕沿上,浑浊的双眸死死盯着江婉娘,眼底戾气翻涌,“要么卖你,要么卖那个孽障,今天你必须选一个!”
——
月光如水般从天际洒落,水雾在院中弥漫,在极寒的温度底下,迅速凝结成了白色的霜。
谢无咎躺在崭新的温暖被褥中,双眸隔着昏黄的窗纸直视着苍穹。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当中响起,“宿主,你也看到了,林家人想要卖了你,在这个人命卑贱的有时候甚至还不如一条狗的年代,你应该知道被卖的下场。”
“我劝宿主还是好好走剧情,不要再试图反抗,明日一早钱去给林家人认个错,否则的话……”
剩下的话系统并没有说出来,但有时候未完全而出的话语,才会带给人无尽的恐慌。
“哦——”
对于时不时冒出来的机械音,谢无咎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冷冷地应了一声,却没有丝毫其余的动作,反而是将棉被裹得更紧了一些,确保自己睡得更加暖和。
0391见此也不再继续开口,转而缩回了识海深处,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林家人的动作。
在他看来,谢无咎终有一天会认清现实,按照他的意图来做任务。
“大哥……你在吗?”
月儿渐渐隐没了身形,就连远处的犬吠都不再清晰,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细小的声音。
谢无咎翻身下床,迎着浅薄的月光打开了房门,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林耀祖,“你有什么事?”
林耀祖搓着冻僵的双手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了眼主屋的方向确保身后没有人以后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我有事要和你说,能不能先让我进去?”
闻言,谢无咎转身走进了屋内,“说罢。”
“那个……”林耀祖张了张口,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知道究竟该从何说起。
停顿了片刻,他上前抓住了谢无咎的双手,手下十分的用力,似乎在倾诉着他此刻内心的并不平静,“大哥你逃吧,现在就离开这裏,去哪都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说完,林耀祖从胸前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小荷包,缓缓放在了谢无咎的手中,“我知道这些钱很少,或许也坚持不了多久,可是……总比你继续留在这裏要好。”
谢无咎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林耀祖半夜来通风报信还给他银钱,这倒是令他没有想到。
他心下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略带疑惑的问道,“为什么要逃?”
林耀祖紧咬着牙关,有些不敢看谢无咎的眼睛。
虽然穿越到这个社会已经十多年,林耀祖几乎已经跟这个年代同化,现代的记忆都快模糊不清了,但就在他听到林老头说要卖了谢无咎的时候,曾经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却又在一瞬间涌了回来。
他承认他很自私,他看着大哥拼死拼活的为自己付出,看着三个妹妹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要把好东西都给自己,他得意地享受着这一切,却从未想过要回报些什么。
可他也没想过要他们死,他只是……自私的想要让自己活的更好一些而已。
“爷奶他们,要卖了你。”
说完这句话,好似已经用去了林耀祖全部的力气,他低垂着双眼,脊背都佝偻了些,“你走吧,我以后会好好的待大丫她们的,不会再让她们饿肚子了。”
“呵~”看着他无比认真的模样,谢无咎轻轻地笑出了声来,将那个装着银钱的袋子又重新放回了林耀祖的手中,淡淡开口,“多谢,但是我不需要。”
林耀祖急了,“你会死的!或者……生不如死!”
“我有办法,”谢无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必担心。”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不听劝呢?”林耀祖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死死的抓着谢无咎的手,就把他往门口带,“我带你走,你可以先暂时住在我同窗家裏。”
谢无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冷冷地吐露出两个字眼,“不用。”
“你……”林耀祖恨铁不成钢地回头,却在猝不及防之下撞进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他楞了一瞬,有些不自然的松开了手,“既……既然你自有法子,那我也就不插手了,如果你真的想要离开的话,就来找我,我读书还可以,有些同窗好友。”
谢无咎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好。”
——
不大的小院裏天天鸡飞狗跳,很快就过去了三日。
清晨,天还未曾完全亮,远方的天际只露出一条白白的线,视野中堪堪能够看见个人影。
谢无咎早早起来坐在床上打坐,这副身体一副早夭象,体内沈屙严重,虽然空气中灵气稀薄,但总比没有的好。
刚刚吐纳了一个周天,江婉娘忽然间敲响了柴房的门,谢无咎打开门后发现她破天荒的端了好些吃食。
木制的托盘上放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非常瓷实的饭,没有一点汤汤水水,除此以外,还有一小碟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炒腊肉,和一碗水灵灵的蒸蛋。
这是素来只有林耀祖才能够享用的饭菜。
谢无咎心中一嘆,之所以有如此丰盛的饭菜,恐怕是看在他即将成为一个死人的份上才可以拥有的吧。
看来江婉娘对原主确实是没有一点的母子情在裏面,否则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给自己送“断头餐”。
这样也好,他下手便可以不必有丝毫的顾及了。
“玄策啊,”江婉娘面上露出了一抹无比温柔的笑,是原主期待了十数年,都从未得到的愿望,“你爷奶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们毕竟是长辈,不能向你这个晚辈来赔罪,所以就让娘来代他们给你道歉了。”
“你看,”一边说着,江婉娘一边将托盘放在了屋子裏唯一的一个木架子上,“这么丰盛的饭菜,是你奶专门叮嘱我给你做的,耀祖想吃都没有呢。”
江婉娘缓缓嘆了口气,把筷子塞进了谢无咎的手心,“所以啊……今天吃了这饭,就原谅你爷奶好不好?,”
似乎是唯恐谢无咎担心有诈,江婉娘一字一句都直戳江玄策的心窝,“咱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不该有隔夜的仇,你说是不是?”
谢无咎冷眼看着她的表演,只觉得心中可笑无比,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可以看出来江婉娘牢牢的抓住了江玄策的心思,她了解原主内心所想的一切。
但是,这么多年,她就冷眼看着原主从一个乖巧可爱的小男孩,变成了麻木的机械人。
谢无咎扫视过所有的饭菜中,除了那盘炒腊肉裏放了一些蒙汗药,其余的都没有加其他的东西。
这具身体长年累月的都不曾吃饱过饭,此时看到食物肚子已经唱起了空城计,谢无咎并不介意配合江婉娘的表演,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夹起一片炒腊肉就吃了下去。
见他吃下,江婉娘高高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她脸上的笑容更盛,端起蛋羹添在了他的碗裏,“好吃就多吃一点,看你瘦的。”
温柔的目光揉碎了落在谢无咎的身上,是江玄策做梦都想要的慈母的感觉。
谢无咎轻轻笑了笑,声音不急不徐,“娘是第一天发现我这么瘦吗?”
江婉娘瞳孔地震,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开个玩笑,”谢无咎又吃下一口饭,“娘这么激动干什么?”
“没有,没有,”江婉娘急忙摆手,想要解释,但见谢无咎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她又开始落下了泪来。
谢无咎嗤笑了声,将蛋羹一分为二,一半拨到自己的碗裏,一半地递了江婉娘的手中,
看在原主那么渴望母爱的份上,他打算给江婉娘最后一次机会,“这么好的饭菜,我独自一个人吃太可惜了,娘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你和我一起。”
看着眼前毫无察觉的儿子,江婉娘感觉手裏的碗似乎有千斤重,重的她几乎快要端不稳。
强忍着心酸,江婉娘咽下了一口蛋羹,下一秒,一片泛着油光的腊肉落在了她的碗底,江婉娘下意识抬头望去,撞上了一双满带星光璀璨的眼眸。
谢无咎笑得眉眼弯弯,“肉是好东西,娘要多吃一点。”
对着那双幽深的眸子,江婉娘感觉好似自己内心所有的阴暗全部都被剖在了阳光下,袒露在了谢无咎的眼前。
一想到清晨时林老太婆往腊肉裏添加的东西,江婉娘就忍不住心肝开始发颤,她急忙将腊肉挑回了谢无咎的碗中,“娘不馋肉,你还小,你要多吃一点。”
很好,他给了江婉娘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
“嗯。”
谢无咎垂下眼帘,不再有任何的言语,只一心扒着手中的饭菜。
一顿饭在静默中吃完,江婉娘手脚麻利的抓起了碗筷,“你好好休息,娘去洗碗。”
谢无咎看了一眼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修长的手指在周身几个大穴上迅速游走,略带昏沈的脑袋眨眼间就变得清明了起来。
既然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又怎么可能不配合。
确保蒙汗药不会再对自己起作用,谢无咎便转身上床缓缓闭上了双眼。
——
冬日的夜,异常的漫长,农家小院裏除了江婉娘在竈房裏忙碌,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吱呀——”
篱笆被人推开的声响打破了暂时的宁静,一辆破旧的马车出现在了院门口,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被一彪形大汉搀扶着下了马车,冲着院子喊了一声老嫂子。
很快的,林老太婆就从堂屋裏走了出来,江婉娘也紧随其后地踏出了竈房。
牙婆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面容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神情,她撇着嘴,“人呢?”
林老太婆指了指柴房的方向,笑嘻嘻的开口,“在那裏面,今年正正好好十八岁,虽然身体瘦弱了一些,可那长相可是没法说,也有一把子力气,你买回去当个劳力,或者好好养一养做个小倌儿,都是可以的。”
牙婆仰着头,“话说的倒是漂亮,先看看人吧。”
“哎,哎,”老太婆嘴上答应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听,径直推开了柴房的门,“您看看,这长相可不赖呢。”
牙婆走进柴房裏细细地打量,确实是个年轻的公子,许是因为常年做活的原因皮肤有些粗糙,但那模样可是没话说,是最受那些达官贵人追捧的模样。
这么一个标志的人,牙婆心裏快要乐开了花,但她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显露,反而是表现出了一丝嫌弃,“这皮肤也太糙了,只能当个劳力使唤,卖不了几个钱,一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这也太少了,”老太婆十分不情愿,耀祖念书花费可大着呢,一两银子屁都顶不上,“最少五两,年关将至,这要人的地方可多着呢,你要是不干,我们再找别人,总归能够卖得出去。”
“五两银子,你疯了?”牙婆惊叫出声,“你怎么不去抢?”
“那算了,”林老太婆可精着呢,深谙讲价的道理,“我们重新找人来买。”
五两银子让牙婆感到了肉疼,可又舍不得这样标志的一张脸,她咬了咬牙思索再三,“行!成交,但你得签死契。”
“死契就死契,”林老太婆可不在乎谢无咎的生死,张开手掌掌心向上,“银子拿来。”
牙婆先拿了三两给她,“死契要去衙门盖章的,剩下的银子盖完章再给你。”
林老太婆也知道这个理,催促着江婉娘和牙婆一同去衙门,在牙婆带来的那个大汉把谢无咎搬上马车的时候,林老太婆细细的叮嘱江婉娘。
“你可要看清楚了,千万不能被骗,这五两银子可是将来耀祖赶考的费用,路上仔细着点!”
江婉娘无不点头答应,“娘,你放心,事关耀祖,儿媳肯定把这件事给办妥贴。”
——
迎着初升的朝阳,在村子裏的人还未起来之际,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驶出了村落。
那个汉子在外面赶车,牙婆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假寐,江婉娘独自一人缩在角落裏,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谢无咎的脸上,无声的开口,
“你不要怪娘,娘也是迫不得已……”
忽然,那双紧闭着的眸子睁开了来,吓的江婉娘惊叫出声,激的马儿疯狂奔走,车厢都差点翻了出去。
壮汉在外面勒紧了缰绳,费尽全力才堪堪控制住了马车,颠来倒去的车厢缓和下来,牙婆怒气冲冲的瞪着江婉娘,“你叫什么叫!要死啊你,惊了马这车……”
目光顺着江婉娘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骂骂咧咧的牙婆骤然间停止了声音,“你……你……你怎么醒了?”
谢无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笑瞇瞇的开口,“这是要把我卖到哪裏去?”
“阿强!停车!”牙婆心下一梗,急忙唤了外面的壮汉。
那壮汉掀开车帘踏了进来,牙婆高声吩咐,“快把他给我绑起来!”
这可是她的摇钱树,万万不能出问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终究是让牙婆失望了。
那个被她寄予厚望的壮汉非但没有成功控制住谢无咎,反而被对方给捆成了粽子。
牙婆缩在角落裏瑟瑟发抖,“你……你想干什么?”
谢无咎晃着手裏的麻绳,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觉得呢?”
牙婆又惊又惧,“不关我的事啊,怨有头债有主,”她手指指着江婉娘,“是这个女人要卖你的,我只是收钱办事而已,你要报仇就找她,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
谢无咎敛起笑容,目光平静地註视着江婉娘,“娘,卖我的时候,您心裏就没有一丁点的心疼吗?”
“不是的……”
江婉娘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我不能反抗,是你爷奶做的决定,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怎么办呢?”
“玄策……”江婉娘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声泪俱下,“娘不得已,娘真的无能为力……”
“哦……”谢无咎冷冷的应了一声,“既然娘对于爷奶卖了我无能为力,那么想必也会接受自己被卖的吧?”
谢无咎不顾江婉娘的挣扎把她绑了起来,慢悠悠的对牙婆开口,“我也不要你的银子,你之前打算把我卖去哪裏,先把她也卖去哪个地方吧。”
深入骨髓的冷渗透经四肢百骸,无边的恐惧几乎快要将江婉娘逼疯,她跪在车厢裏苦苦挨求,“玄策……我是你娘啊!”
“不是了,”谢无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只剩下一片肃然,“在你答应要把我卖掉的时候,你就已经不配为人母。”
谢无咎跳下马车,看着它越走越远,逐渐的消失在视野裏,牵着唇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再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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