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若是平时,听了男人这番话余潜渊一定为他义愤,可如今身处安迁村、看着他们伤害无辜之人,他只觉得他们疯狂。余潜渊暗暗按上长剑:“你们的事王爷都已经知道,他已经抓了何玉县官,可这些事跟这些大夫、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最好冷静下来,让我们带大夫们出去,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男人冷笑起来:“好,你是说何玉县的人才是罪魁祸首,与你们无关是不是?好!我们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们这就去何玉县!让他们也体会体会我们的痛苦!”村民们应声而动,纷纷掉头转向,更有人去抬地上的病人、死尸。如此多的人涌入何玉县,且不说是否会带去疫病,何玉县对安迁村村民本就有许多偏见,他们这时相见,怕是真会有死伤,这之后朝廷要想管制他们就更不可能。
余潜渊猛然抽出佩剑,侍卫们也纷纷响应:“停下,全都停下,胆敢擅自出村者,休怪吾等长剑无情!”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村民,他们嘶吼着扑了上来,争夺侍卫们的长剑、撕扯侍卫们的衣袍。他们个个瘦骨嶙峋形容枯槁行将就木,一阵风都能将他们残存的魂魄吹散,可如今,长久压抑的委屈和绝望酝酿成了怨恨和愤怒,喷涌而出,不惜摧毁自己也要往别人身上啐一口唾沫,哪怕只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也是蝼蚁拼尽性命的覆仇。
蝼蚁之怒,谁人放在心上?可成百上千的蝼蚁汇于一处,谁又能够小看!王府侍卫们从未向平民动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努力护着自己。徐无为转过头去,欲哭无泪。
陶夭见过二郎山的大家,他们虽然仇恨肖鹏,却仍然心向阳光,他们救助陶夭、帮助李璧,是全然的无辜者和正义之士;而安迁村的村民,他们痛苦,却也给别人带来了痛苦,他们不是完全的好人,缺是真实存在的生民。
这也是我的子民。
“住手,全都住手!”陶夭大喊,却无人理睬,他手中没有武器,村民们竟也没有攻击他。他想了想,颤抖着双手去解身上的衣袍。
他昨日已经见过安迁村的惨状,如今他就站在尸堆之前,耳边就是病者痛苦的□□,那悲鸣夹在愤怒得呼嚎之中,微乎其微,却钢线一样,一道道划在他的心上。这个病很恐怖,很痛苦,很容易感染,得病后会长脓包,会生紫斑,会浑身流血,会疼痛不已。这是一种丑陋又可怕的疾病,尚没有医治之法。
陶夭很珍惜自己的容貌,因为这是他唯一一样自己拥有又被别人称讚的东西,他想要被别人喜欢,他不想被李璧厌恶、疏远。可如今,他顾不得了。他于人群混乱中拖来一个小木桌,站了上去,解开衣袍,摘下面罩,露出华丽的礼服,从佩囊裏拿出王君宝印,高举于顶。
“全都住手!你们停下,停下看着本君!”陶夭高声大喊,“本君,乃肃王王君!本君祖父陶太傅乃当世大儒一世节烈,本君外祖冠勇伯为沙场猛将半生戎马!本君的丈夫肃王爷与民同苦、心怀天下!本君之名,亚圣所赐!本君之位,陛下亲证,宝册有名,宗庙有位,尊贵无比!有宝印为证!你们还不听我号令!”
村民们闻声望去,全都楞在当场。站在简陋小木桌上的人衣着华贵,他们不认识奇珍异宝,认不出金丝银线、珍珠玛瑙,只知道这人身上的衣服漂亮无比,闪闪发光,可这财宝的光芒丝毫不能掩盖这人昳丽的容貌,非但不能掩盖,甚至不能为这美丽增一分光彩,反倒污浊了他的高贵。这人额上还有斗大的汗珠,就像是一朵出水盛开的莲花,脚踏淤泥之中,不染纤尘,托举一方盛世。
陶夭举着宝印,晃悠悠从桌上走了下来,踩进泥裏。他走向村民,村民们却向影子躲避阳光,他往前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陶夭说道:“这‘五缩衣’,也叫‘大夫袍’,是为防止感染瘟疫特设,一件件,全是盘龙贵女亲手缝制!临行时,还有高僧吟诵经文!这是大家的祈祝!本君身穿亲王君礼服,是为了彰显本君的尊贵!本君脱下这‘五缩衣’,是为了与你们感同身受!如今,我来了,我来到了你们中间,你们还不信么!”
乡野山民,一辈子困在田埂之间,因着黄江改道被驱赶至此,从此如丧家犬一般生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好尊贵的双元,而高贵如斯的他,竟然真的脱下了那奇奇怪怪的衣服,就这么走到了大家中间。
他不怕染病吗?他不嫌骯臟吗?
陶夭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之前的男人身前:“听你说话,该是读书人。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督察治疫,绝无虚言!先前不论是何玉县官处置不当、还是我们的侍卫举止失措,都是我们督察不严、安排不周,本君替他们为大家道歉!”陶夭深鞠了一躬,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染了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