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章
皇帝终究未能如愿。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家或许不知原因,但都知道陶太傅一头撞在了御柱之上。陶太傅虽然已告老还乡,但因学问深后为人正派在儒学之中颇有地位,可谓学界泰斗,仰慕者不知凡几,皇帝不敢草草处置,更要命的是,陶太傅这一撞竟还活了下来。死人可比活人好糊弄多了,他还活着,就意味着他还能撞第二次、第三次,皇帝可受不了。皇帝撕碎了要陶夭和离出家的谕旨,另起一份,只说菩萨转世之事乃肃王和肃王君编造的故事,肃王滥杀朝臣、愚弄百姓,然事出有因,且陶太傅以死替肃王和肃王君谢罪,皇帝感陶太傅慈爱之心,故而从轻发落,褫夺二皇子李璧肃王爵位,放逐辽东;将肃王府改为郡主府,肃王农庄、奴仆悉数充公。
既惩办了李璧,又顾及了人情,朝堂上下皆讚皇帝慈爱,陶夭在家中领旨,也深深松了口气。钱财都乃身外之物,亲王荣誉也不过是他人所赐的枷锁,只要大家还能在一起,就一切都好。李璧要去辽东,陶夭是一定会跟去的,齐夫人早在谕旨下达前便撇下蕊儿自己逃了,他只叫来了婵娘、蕙女等人,询问她们的意思。
婵娘翻了个白眼:“你们好的时候将我们扔在一边,要吃苦头了倒是想起我们了?您要去就自己去吧,我们娘儿三个身娇体弱,辽东是什么鬼地方,我们不去!王府改成郡主府,若能让我们住我们就接着住,若不能住,我娘家也不缺我们三个人的吃穿!”婵娘停了停,又道,“我虽讨厌你,但对王府还是有些感情的,便多说一句。咱们府上都是姑娘家,王爷、不,老爷跟您若是去辽东你们有情饮水饱,还觉得逍遥呢,可孩子们且不说路上颠簸,去了吃苦挨冻是小,以后得婚事可怎么办呢?就随便在辽东找个蛮子嫁了么?女儿家的教养,还是留在盘龙好,日后哪怕嫁个小康之家,也少吃些苦头啊!”
这事本该同李璧商量,但皇帝不准他人探视李璧,陶夭也不敢这时候惹皇帝不悦,只能自己做主。陶夭虽觉得孩子们跟在父母身边比什么都重要,但婵娘说的不无道理,而且他们此去辽东前途未卜,带上孩子们只怕害人害己。陶夭看向蕙女:“婵娘说得极是,蕙女,你愿不愿意留在盘龙照顾妹妹们?等王爷……不,等二哥和我在辽东安顿下来,我们再来接你!”
不到一年时间蕙女已长大许多,她摸着白兔的软毛说道:“白玉每天都要吃新鲜的绿菜,要活在凉爽的屋子裏,这样它才能白白软软,它不能去别的地方,妹妹们跟白玉是一样的吧。你们要走就走吧,我会照顾好大家的!”
陶夭觉得欣慰,又有些愧疚,他不喜欢乖戾蛮横的蕙女,但小小的孩子忽然长大,也不是父母想要的结果。好在盘龙还有许多亲朋,蕙女还有郡主的头衔,纵然二哥和他不在,她们也不至于被欺负。
府裏的事安顿下来,陶夭又去向众亲友告别,第一个要去谢的,自然是还重伤在榻的陶太傅,可没成想,陶太傅竟然不肯见他。没有办法,陶夭只得在陶太傅门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算是对他的感谢。
宽慰陶夭几句、将他送出门后,幼筠回到陶太傅床榻前,嘆道:“辽东苦寒,与盘龙又远隔千裏,小夭此去一别只怕今生都难以再见,祖父您既然肯帮小夭,又为何不肯再见他一面呢?”
陶太傅闭目养神:“老夫只是为了维护家族清名,与他无关。”
“那祖父打死他便是,何苦去陛下面前演这一出苦肉计?”
陶太傅转过身,背对幼筠。幼筠无奈,替他换了茶水,退出屋外,走到门口时说:“我本以为,您是没有心的……”说罢才关上了门。
陶太傅眼皮微动。情之一字太过伤人,他正因为懂,才不愿后辈重蹈他的覆辙。他一生光明磊落,只有那人,动了他的君子之心。他希望自己的子孙能成为真真正正的君子,高山仰止,光风霁月,所以他才对儿子的婚事多加指责,所以他才不准长孙迎娶卑贱之女,所以他才让陶夭苦守寒楼。
陶夭陶夭,他本骂为妖怪,是那人将他的名字改为陶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从这名字开始,陶夭便註定无法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那孩子小小年纪便形容艷丽,身前身后总是围了一堆狂徒浪子,双元立身不正,本就易受邪魔侵扰,他没那人的倨傲坚强做铠甲,又没有神武宽容的英主庇护,自己只能严厉教导,没想到还是卷入俗世伦常,险些铸成大错。
陶太傅是奔着死去的,将死之时,他又看到了那人,轻佻又灿烂,浓烈的颜色泼洒进他干干凈凈的世界之中,再也抹除不去。这是他最羞耻的秘密,却也是他最不愿舍弃的印记。那人是他全部痛苦的来源,可在濒死之时他才明白,那也是他贫乏人生中最美丽的回忆,若能再来一次,他仍愿扑进那团火裏。
以后就算幼篁要娶异族妖怪,老夫也不会再管了。陶太傅暗想。
陶夭离了陶府又去找了冠勇伯,拜访过太子、荣王,还去找安王告别,吃了一个闭门羹。陶夭嘆了口气,李琥与他们关系本是极好的,可吴太师的死在两家中间劈了一道深谷,想想也颇为遗憾。
“肃王君走了么?”
吴照月冷言道:“他已经不是肃王君了。”
李琥摆了摆手让侍从下去,这才对吴照月道:“二哥他们夫君的为人咱们都清楚,吴太师的死,真的不能怪在他们头上,现在父皇夺了他们的荣耀,还要把他们赶出都城,这,这还不够么?”
吴照月眼中含泪:“祖父的为人我也清楚,他绝不会贪污安迁银!他不是畏罪自杀,他是以死明志!他受了冤屈又说不出口,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我求你为祖父翻案你不肯,我要去向陛下陈情让他严惩李璧你也不肯,害死我爷爷的凶手上门你倒是恨不得飞过去迎接,你是真的想娶我还是因为得不到心爱之人才屈就我!”
李琥苦不堪言,李璧和陶夭待他恩重,就连他和吴照月的婚事也多亏陶夭帮忙,要他落井下石,他实在是做不到,结果就因为如此,吴照月和他不知吵了多少次,新婚的甜蜜还没享受就被无穷止的争吵折磨,就连太子跟太子妃都幸福了一年呢,李琥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新郎倌了。
李琥走上前,拿出帕子给吴照月擦泪:“我知道你难过,但陛下金口玉言,谕旨已下就不会再更改。辽东夷人聚集,民风野蛮,又天寒地冻,二哥他们去了也是受罪。你,你还是放开些吧,毕竟咱们的日子还得过是不是?”
是啊,谕旨都下了,自己再不甘心又能如何?陛下掌握生杀大权,让谁活谁就活,让谁死谁就死,李琥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却连得罪李璧都不敢,可见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权力和地位才是真的。吴照月看向李琥,李琥可怜兮兮看着自己,一脸哀求。好歹这个人还算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