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呼唤了那把战斧。
伏尔甘正在做梦。
他睡在他的锻炉旁,他的床铺十分巨大,而且粗糙,不过只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然后又铺了张兽皮而已。夜曲星地心深处的火焰随着他的呼吸而喷发起伏,他本不该做梦,但那些蛇找到了他。
古老的蛇、最初的龙们用那比山脉还巨大的竖瞳在他的梦中向他揭示了一件本不该发生的事。
神战。
你们确定吗?伏尔甘问祂们。
世界之蛇们没有回答,祂们匆匆而去,追随古老的盟约而纷纷化作了真正的石头,将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入了伏尔甘体内,要他带着它们去见他的父亲,成为他的助力。
祂们不在乎这么做会如何,因为祂们不会死,祂们就是世界本身。夜曲星的昼夜会继续交替,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后,新的蛇将从祂们的遗蜕中诞生。
伏尔甘带着祂们的力量醒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皮肤上已布满破碎的纹理,正随着他的呼吸而明灭。
他感到自己即将成为另一种生物。
龙。真正的龙。
莱昂·艾尔庄森没有做梦。
和他的兄弟们不同,卡利班人不睡眠,只冥想。他用这种方式替代了睡眠,自然也就不会做梦。事情发生时,他正在理性之锋号的冥想室内闭目沉思,双膝跪地,酒神之矛被摆于膝头。
他的思绪是那般平静,那般超脱,已经抵达了一个战士与和谐所能够共存的极限......
他对战斗的技艺究竟掌握到了何种地步,从此事便可窥见一斑。但是,只消数秒后,这种和谐与平静便将彻底消失,只因他膝头上的长矛忽地嗡鸣作响起来。
雄狮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抬手握住长矛。寄宿于其中的那个魂魄早已沉入芬里斯的来冬中,他本该积蓄力量,以待复苏,却偏在此刻用他好不容易汇聚起来一点灵性向他的兄弟发出了提醒。
雄狮没有辜负他。
借着这点灵性,他进入了万年间的第一次睡梦。在梦中,他看见披挂着怒焰的白骨们万军奔腾在一处难以形容的战场中央,天声震荡,永无止息的雷鸣与闪电和煌煌金光在天空中狂怒地咆哮,诛杀诸邪,轰平由人类尸骨装点的所谓建筑......
莱昂·艾尔庄森紧握着酒神之矛站起身来,心中明白,他将参战。
很好。他对矛中的兄弟说。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杀。
察合台同样正在做梦。
他是巧高里斯人,外界总觉得他们非常迷信,殊不知那些仪式不过只是这个古老的民族对世界规律的观察总结。
远在蛮荒时期,巧高里斯人就发现他们的梦中潜藏着恶灵,故此总是将一种独特的药草碾碎磨烂后放入枕头,以达到安神之效......
这种古老的习俗甚至让身为原体的察合台也能受益,他的睡眠总是非常安定。
但这次不是,他的儿郎们在接到警报后惊怒交加地冲入了父亲的卧房,看见可汗正闭目躺于床榻之上,那枕头已燃起熊熊大火——诡异的是,它既没有伤到他本人,也没有烧到屋内任何一处。
他们推醒他。
巧高里斯人霎时间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好似根本未睡。
他坐起来,抬手轻抚长须,末了微微一笑,又站起身,不顾他子嗣们的问询走到卧房一角,伸手拿起一只酒壶,弹指揭开瓶盖,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好酒,他们看来是没有机会饮了。”
可汗哈哈大笑起来,随后转头下令,忽然间须发皆张。
“取我的刀来!”
洛珈·奥瑞利安正在做梦。
他很累,甚至可以说是累到了极点。他的身体仍在受着病痛的折磨,可这没有阻止他努力地成为一个比从前更好的人。他终究还是接受了国教教宗的位置,正推行宗教改革。
过去,迫于某些邪物的窥伺,教会不得不舍弃一些他们本该扛起来的责任,但现在不必了——施舍穷人、救治病人、替无家可归者找到避雨的屋舍、帮身无长技者学会谋生的手艺、收养遗孤、开办蒙学......
洛珈坚信,这会让帝国一点点地变得更好。
他已看见了信仰的真正意义:一种劝人向善、孜孜不倦的力量。
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疲惫,精神却充沛至极。在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地方,一种独特的、世间无二的力量已长成了一颗参天巨树。那是他父亲原本对他的期望,这枚曾走歪了路、没能发芽的种子,如今已回到了它该走的那条路上。
他是在梦中逝去的。
国教记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教宗,唤雨者奈罗死于梦中,死时嘴角含笑,死因是过度疲惫。
他们没有记载真相。
真相是,当洛珈凡躯的心脏停止跳动之时,一个前所未见的金肤巨人便从中站了起来。他手持金杖,面容模糊,双目犹如璀璨的流星。他可以仅凭言语撼动恶魔存在的根基,也可一个念头便让善者得到慰藉......
他奔向亚空间,带着微笑与坦然。
科尔乌斯·科拉克斯没有做梦。
他不需要梦境来提醒他些什么,他是众原体中唯一一个没有得到任何启示的人。当他的兄弟们或在梦境或在休憩中得到提醒时,他已经在穿戴盔甲了;当他们穿戴整齐,准备踏上战场时,他已经站在了康拉德·科兹的身边。
他的双爪锐利如新,眼神平静,全银河里最危险的两名杀手终于齐聚一堂,却共同分享着一袋崭新的沙鳗肉干。
“还是很好吃。”康拉德·科兹微笑着告诉他的兄弟。
“你满意就好。”科尔乌斯·科拉克斯说。
他们共赴战场。
这一次,他们将一直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