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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明亮的房间内,一个男人挥了挥手,让播放着薪火之碑点燃景象的投影熄灭。
他穿上外套,转身走出了家门。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前廊,木制结构,简单可靠,但不知为何摆着许多把空椅子。男人走到最角落的一把前缓缓坐下,眯起眼睛,开始凝视天空。他看着云卷云舒,看着运输船从云层之上降下,又飞往地平线的远端。
微风袭来,吹动他的鬓角,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理过发。一只纯白色的大狗从不远处的田野上朝着他飞奔而来,跳入他怀中,热情地舔舐起他的脸颊。
男人笑着安抚它,狗便乖巧地趴在了他脚下。他向后倒去,以便自己下垂的右手能随时抚摸狗的脊背。
一时无话。
数个小时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残阳。男人低头看了眼仍然趴在自己脚边的狗,发现它已睡得十分安详,那姿态毫无警惕性。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摸了摸它的腹部,随后站起身,走入屋内。
此刻,他的机械管家已经在厨房内烹饪菜肴了,因此他只是走上二楼,来到自己的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棕色封皮的手写书。它已经被翻得很旧了,但仍然被保养的很好,足以看出男人对它的爱惜。
男人熟练地将它翻到尾页。
【......我知道,我写下的这些历史与真相会被大幅度地修改乃至于删减,完整版可能要到很多年后才会悄无声息地问世。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想必人们已经不会再去在乎我书中记录的这些名字了。】
【写下本书开头的第一句话,‘神话时代结束了’时,我就已经想到了这件事。那时,我感到悲伤。但是,当我完成了这本一千九百二十二万余字,足足耗尽了我整整一生时间的书后,我的看法发生了转变。】
【现在,我为这件事感到快乐,感到高兴,因为我明白,那些保护者、先行者与牺牲者,那些不得不做英雄的人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被彻底遗忘。可是,作为一个蒙受了他们恩泽,在他们投下的荫凉下成长起来的人,我不能允许自己遗忘。】
【写下这段话时,我已快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不愿接受延寿手术,只想尽快去见父亲和曾祖父,他们在等我,很多个夜晚我都梦见了他们,但也不只是梦见了他们。我还梦到掌旗官贝尔洛斯·冯·夏普,他对我微笑,说我是个比他更好的记述者。】
【我不这么想,我只是个幸运儿,我们所有人都是。一切的痛苦、悲伤与死亡都让那些牺牲者承受了,为此,我们才能无知却又幸福地生活。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时代?我素未谋面的读者啊,我不知晓你来自何方或姓甚名谁,我只诚恳地祝愿你好。我祝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我祝你的精神世界充实又广阔。我祝你走过许多个世界,游览多种奇妙的自然风光......】
【请记住,你越幸福,他们的牺牲便越值得。】
【强尼·哈依德】
男人合上书,将它放回了书架上。
他离开书房,走下楼梯,来到厨房,机械管家朝他点头问候,机械臂动作不停,烹制着美味的羊腿肉。男人嗅闻了几下,笑容满面地离开厨房。他本想去叫醒他的狗,却听见屋外忽然传来了几声犬吠,而且不似威胁。
男人有些困惑,索性推开家门,大步走了出去。
在漫天星斗之下,他看见他的狗正站在门廊之外,朝着那条位于麦田中央的道路尽头凝视。
男人走下门廊,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轻声开口:“你闻到什么了,艾泽凯尔?”
狗转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又将头摆了回去,继续专注地凝视。
“那儿什么也没有呀。”男人耐心地说,并继续抚摸。“你是不是想出去玩?好,我们先吃饭怎么样?吃了饭我再骑车带你出去......”
狗忽然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皱起眉,跟随它的视线看向道路远端。他原本已特意压制过的视力开始迅速恢复正常水平,于是夜晚的黑暗不再成为阻碍,他得以清晰地看见正从那尽头缓缓走来的一行人。
他慢慢地站起身,狗叫个不停,在他周围绕了又绕,跑个不停。
男人转身,走回厨房。
“麻烦加些菜。”他扶着门框,对他的管家说。“我的家人们回来了。”
“没问题,先生。”管家用沉稳的语调回答。“那么,二楼、三楼、四楼和五楼的房间也要被打扫了。我会尽快完成今晚宴会的菜肴,然后去打扫床铺。您的家人们要长住吗?”
男人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他下意识地回答:“是的,长住......不,我也不清楚。我去问一问。”
他扶着额头,又跑出大门。此时,那行人已快走到他家门前。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全都满是笑意。
“有酒没有,兄弟?!”有个人大喊道。
“有!”男人同样大声回应,声音隐隐颤抖。
“你这辆摩托是哪里搞来的?”又有人语气好奇地问。
“我给你也准备了一辆。”男人说。随后停顿了一下。“你们每个人都有。还有,你们要长住吗?”
“当然。”
队伍最前方的一个人说。他肩膀宽厚,手掌粗糙,眼神温柔地出奇,像是正与自己的儿子对话。
“毕竟,除了这里,恐怕我们无家可归了......不过,这还是得先问问他们两位不喜欢太阳的人的意见。”
他将目光转向那两个人,他们苍白的好似如出一辙。
其中较为高大的那个说:“我已经被你闪习惯了。”
较矮一些,且一直带着笑的说:“就别寒暄了,我饿了......”
他三两步登上门廊,靠近尚未回过神来的男人,给了他一个拥抱。
“辛苦你了,兄弟。”康拉德·科兹微笑着说。“那么,晚饭吃什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