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实验
“怎么会连个配方都确定不了?这这么拖下去是会耽误生产的啊!”
研发部的刘威工程师坐在椅子上,疲惫,摆烂,且不服气:“我说路经理,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项目部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案,我们研发部就得累死累活。美妆和护肤做在一起,那我们谁都没经验啊。更何况一下子就是一整个系列六个产品,你这……”
“哎呀行了别抱怨了,我不是说你们不辛苦,到时候我写项目报告,奖金少不了你们的。”路漫不耐烦地打断了刘威,“我的意思是,您上周明明跟我说得好好的,这两天就能完成产品研发,怎么现在又突然不行了呢?”
“科学实验,就是有偶然性!”刘威懒懒地把手边的一份报告展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图标和数据,丢在路漫面前,“我们也做了很多测试,结果就是不行。当然,这报告太覆杂,路经理看起来可能有点难度,不如您先拿回去,好好……”
“黄春菊提取物和薄荷精油共用,在粉底的堵塞下,皮肤致敏率大大增加了对吧?”路漫迅速翻了翻报告,轻蔑一笑——她从学生时代就经常帮程浪处理实验数据,这点报告还是看得明白的。至于研发部用的每一种成分,她也早就让程浪教过自己它们各自的特性,完全了然于心。
“嗯……对!”刘威本想用这份报告吓唬路漫一下,没想到反倒弄得自己措手不及,“所以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都招不到愿意来做测试的人了。毕竟是脸上的实验,人家小姑娘们也怕毁容,根本就推进不下去。”
“不能换别的成分吗?”
“当然可以,可时间来不及了。”刘威说起这个,又是满脸怨气,“还不是你们说非得突出什么国风特色,功能成分必须用植物提取物。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现在要重新选材,再进货做实验,肯定来不及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路漫知道刘威说得属实。
“也不是说没有,除非用我们现有的材料解决这个问题。”刘威两手一摊,“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是实在没辙了。其实要我说,就暂时放弃这个产品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个系列四个产品也够了。公司也没指望我们做得那么完善,十月份的试销也是给了一个容错空间。”
见路漫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刘威无奈地摇摇头,从文件堆裏拉出一个册子:“要不这样,这些就是我们手头现有的原材料。路经理你再去找找专家,看能不能解决。不行的话,你还是给你们宫总打报告,申请减少一个产品吧。”
路漫点点头,接过册子,随便翻了翻,裏面的名词开始让她头晕……
此时,已经改名为“强盛安泰医药有限公司”的安泰医疗会议室裏,几十名医学、生物学、化学领域的青年才俊济济一堂,共同参加eb疫苗项目的首次会议。
众人都落座后,一位精干的中年男子起身发言:“各位专家好,我是强盛集团分管医疗项目的总监荆强,接下来会帮助大家一起开展工作。”
大家纷纷鼓掌捧场。荆强顿了顿,继续说:“不过科学的事,还是指望各位专家齐心协力,我主要是从旁辅助,满足各位的需求,至于真正的负责人——”
荆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介绍坐在旁边的程浪和乔晓鹿:“这两位……”
“我叫乔晓鹿,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毕业,现在易海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任教。”不等荆强开口,乔晓鹿就笑着开始自我介绍,“说来惭愧,这个项目是我向我爸爸提出的,没想到能吸引这么多前辈。虽然爸爸给了我一个项目副组长的虚职,但我肯定要向各位前辈多多学习,请大家不吝赐教!”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对乔晓鹿的身份有所耳闻,却没想到她这么坦诚,不避讳自己的身份,说话又得体谦逊,再加上甜美动人的笑容,心裏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几位年轻的男科学家的眼神裏已经有了几分爱慕。其中,一个穿深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已经看得出了神。
“至于这位。”乔晓鹿开始向众人介绍程浪,“这位是程浪老师,既是我在普林斯顿的师兄,也是我学业上的领路人,现在也是我在易海大学的前辈同事,对肿瘤组织学、生物大分子、纳米探针、高分子还有生物成像领域都很有建树。他就是这个项目组的组长。”
“大家好,请大家以后多多指教,我们一起完成这个项目。”程浪原本准备了自我介绍,没想到被乔晓鹿抢了先,只好简单说了这么两句。
大家未必认识程浪,但还是被乔晓鹿那一连串的介绍给暂时震慑住了,纷纷鼓掌欢迎。荆强见气氛已经热了起来,就拿出会议纪要:“好,那接下来我们就进入第一项内容,由我来向大家介绍项目的基本情况。大家都是实干派,我就直奔主题,eb疫苗项目,主要目的是……”
会议开了大约有三个小时,基本讨论了项目的人员框架、配套设施、长期流程和第一阶段的规划。会议结束后,荆强就先行离开了——这帮个性迥异的年轻科学家们需要一些单独磨合的时间。
果然,其他人都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继续相互交流,除了学术和项目问题之外,也有拜拜码头的意思——你是哪个院士的徒孙,我是哪个杰青的学生,咱们都是哪个大学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聊得不亦乐乎。
当然,更多的人则是把程浪和乔晓鹿分别围了起来。乔晓鹿周围大多是些女学者,程朗身边则以男人为主。一个年纪较长的人好奇问道:“程老师,我也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毕业后还留校了几年,你是哪一级哪个学院的呀?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那是乔老师给我脸上贴金。其实我当年投普大的博士后,只是接到了初步的录用通知,但出于各种考虑没有去。”程浪倒也不隐瞒。
“哦,原来是这样!”“很厉害啦,那可是普大的博后。”“没错没错!”“那程老师是去的美国还是欧洲?具体是哪裏毕业的呀?”
“哦,我本科是北华,博士是覆大的,然后就直接来易大任教了。”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秒钟,随即笑了起来:“那程老师确实比我们更了解国内环境了,以后还得多多指教。”“我本科也是覆大的,说不定还和程老师见过呢。”
夸讚的声音没有减少,但眼神却覆杂了起来。有的惊诧,有的不屑,有的更多加了几分佩服,更多的则是疑惑和自以为是的意味深长。
“程老师你好,我叫张一过,请多指教。”一个穿蓝休闲衣的人挤过人群,来到程浪面前和他握手。
“你好你好!”程浪被这直接的热情搞得有点猝不及防。不过他一进会议室就註意到这个人了,除了他是全场唯一不戴眼镜的一位之外,张一过这个名字也是早有耳闻,“我在nature的访谈裏见过你,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天才疯子,据说你设计的课题连诺奖导师都觉得疯狂,可偏偏最后还能做成。你同学们都说再难的实验到你手裏都是一遍过,不愧叫张一过。”
“程老师过奖了,其实生物实验哪有真一遍过的,我也是在实验室熬好几个通宵的人。只不过同学们当时为了调侃我,对外这么说的罢了。”张一过笑着点点头——这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很难让人把他和“天才疯子”联系在一起,“而且相比一把过这个虚名,我更喜欢自己取的另一个外号,哈伯。”
“哈伯?”程浪想了想,忍不住笑了,“弗裏茨·哈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他。”
“你想的没错,就是他。”张一过点点头,眼神裏开始有光,“能一下子才到我这个绰号含义的,程老师你还真是第一个。”
“是因为大家都叫你科学疯子,所以我自然想到了另一个疯子。”程浪说完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妥,“对不起,失言了,因为我个人对哈伯的评价很糟。而且如果说医学界的科学疯子的话,为什么不叫卡尔或者鲍林呢?”
“不不不,你没有失言,恰恰相反,我也觉得哈伯是个疯子,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张一过不怒反喜,拉着程浪离开了人群,“鲍林虽然当时被称为是疯子,但时间证明他最后是对的。而哈伯虽然是农业发展的裏程碑式人物,可也是一个战犯。我身边好多人以鲍林自居,我觉得是太自以为是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哈伯……”
众人看着和程浪勾肩搭背的“哈伯”,一面鄙夷:“这就拍上马屁了。”“没想到啊,天才面对资本也得低头。”“哎哎,别这么说,不管怎样这个项目还是很有意义的。”“这么有意义的项目,交给这么一个没什么资历的人?”“说不定是乔总的亲戚呢。”“我看是准女婿!”“不过人家也不是全靠裙带关系,我刚才搜了一下他的论文,有几篇的idea还是相当有水平的……”
种种说法,不一而足。
“问你个事。”哈伯把程浪拉到角落之后,忽然一脸坏笑,“程哥,你和乔老师不是男女朋友,对吧?”
“额?”程浪一楞,随即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原来你刚才和我聊那么多,就是为了把我拉过来套话呀?”
“一开始是,但后来不完全是。”哈伯的眼神倒是很真诚,“以前别人听我给自己取外号叫哈伯,多少都会夸几句。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直接骂他是人渣的,我很希望能交你这个朋友。不过我也没忘了最开始的目的,所以你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