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两人相对沈默了好半晌。
曹闻凝着目光,
痛,太痛了。
他知道突然说这个事情可能有些过于突然,可而今他已经想起来了所有事情,
知道了原身的总总怯弱,
知道了他和郑魁是怎么逼迫许多盐母女俩的。
事已至此,他不能再优柔寡断耽搁许多盐了。
虽说成亲又和离对姑娘家的名誉很不好,可倘若许多盐一开始就厌恶这桩婚事,
厌恶着生活在曹家的每一天,为着所谓的名誉继续在曹家过着日子,
每日对着一张厌恶的脸,
那这样岂不是更痛苦么。
趁着为时尚早,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也还年轻,他把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提出来,
是何选择,
他会尊重她。
许多盐看着曹闻冷静认真的面容,
确定他不是胡言乱语后,
心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必再伪装,又不会再靠近,
还得……和离……
所以,他是知道了自己是个男人了!
许多盐张开了嘴,
人有些发呆。
他顾不得高兴,
只是满脑子的狐疑:他怎么知道的,郑魁告诉他的?可是郑魁也……
“你是个好姑娘,
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先前是我的错,不该欺负你们孤儿寡母勉强你嫁过来的。”
许多盐闻言,
忽而又松了口气,原来是不知道啊。
那竟然还要和离!.
许多盐心裏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还说这小子喜欢他,若真的喜欢哪裏会提和离。
他真是自作多情,白瞎了一场。
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和离,是觉得他就是个麻烦精,害得自己和表兄弟反目成仇而厌烦他了?
还是说想一刀两断,省得到时候郑魁在来家裏寻衅滋事?
也是,说什么都是一起鬼混了好些年的表兄弟,便是起了冲突,说到底还是亲戚有和好的机会,不像他,终究是个外人罢了。
他么,休了再娶别的就是了,左右现在他是能挣钱了。
也好,也好,反正他就不是自己想来曹家的,若不是他们两兄弟苦苦相逼,他也不会非贪图那点彩礼钱嫁过来。
若是他真的为了钱财不择手段,早就以色侍人,或是寻个出价高的骗钱了。
许多盐未置一词,但却有点发倔一般立即点了点头。
这些时日在曹家他也一分一毫没有损失,甚至过得还挺不错,还能轻轻松松的和离回去,再好不过了。
反正他又不会在意周围人的口舌眼光,到时候踏踏实实攒点钱离开镇子便是。
可是,真当是一切以最简单的方式出现在眼前时,不必大费周折之时,他竟然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曹闻得到许多盐的答覆,还是乍然抬起了眸子。
他咬牙,竟然,她竟然什么都不问不说,连一刻都没犹豫的就点了头。
难道这些日子他对她不好么?即便是想走,那也犹豫几秒钟故作为难再答应吧,好歹也对得起自己这些日子真情实意的把她当妻子照顾的。
曹闻嘴裏发苦,但还是维持着男人的坚强和体面:“好,我去写和离书。”
话毕,他便大着步子进了屋。
许多盐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没跟着进去。
外头的风拉扯着旷野上的树木呼呼作响,天已经呈现出一种暗色,乌云密集的天边隐隐响起了闷雷声。
夏时出现这样的大风和天色,少不得是一场电闪雷鸣的大暴雨。
许多盐吸了口气,压住心裏不合时宜的情绪,告诉自己得快点收拾了东西,待会儿拿了和离书就赶紧回家去,省得淋到雨。
他瞧着院子裏在风中飘扬的衣服,想着能为他最后再做的一件事便是前去把衣服收了回来,才不多时的功夫,衣裳竟已经晒干了。
抱着衣服进去,许多盐看见曹闻站在门口尴尬的看了他一眼。
‘好了?我这就签字画押。’
曹闻干咳了一声:“家裏没有纸笔。”
许多盐:………
不过不是读书人家,家裏没纸笔倒也寻常。
‘那什么时候拟好了你同我说一声便是,我画押。’
曹闻点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
曹闻睁大了眼睛:“这就要回去?外头已经刮风了,马上就要下大雨。”
许多盐当然晓得,大风大雨的,就是他放心得下他娘不惧怕这样的雨天,可就家裏那茅草破屋,一旦下起大雨来必定四处漏水。
他娘到时候又咳嗽,还得这裏接水那裏堵雨,哪裏受得了这种折腾。
“等雨下过了再走吧。”
许多盐摇了摇头,兀自回屋去收拾了东西。
曹闻见此,赌气一样的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再不准备理会她了。
许多盐一个小包袱来的,走时还是那个小包袱。
他临走看了静静坐在屋裏的人一眼,想要同他说点什么,可见人头一别给躲开了,他索性紧着包袱出了门。
“等等。”
许多盐走到了篱笆门口,却又听见屋裏的人突然叫了他一声,旋即送上来了把油纸伞。
他本想说不用的,可是看着曹闻,还是把伞接了过来。
曹闻抓着伞柄,深看了许多盐一眼。
“我同你说的话都作数,若是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肯定帮你收拾。”
“保重。”
许多盐颤动了下唇,抽过了伞赶紧转身便走,只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会有所动摇。
看着越走越远的人,曹闻幽怨的靠在篱笆上,心裏苦哈哈。
她果然是讨厌他的,同意了和离也就算了,离婚协议都没签竟然就赶紧收拾包袱回娘家了,生怕是晚了一刻就走不掉了一般。
也不说吃了午饭再走,昨天宰猪剩下的猪肺都没吃,而且他还面都买了,交代的盐也买了。
眼看着大风又大雨都留不住,铁了心就要赶回家去。
曹闻不禁灰心的想,怕是在嫁给他之前,她就有了喜欢的人。
!
她不会是回去以后三天就给改嫁了吧!
昔年一连战乱多年,战死疆场的士兵成千上万,老百姓流离失所,其间饿死病死之人不计其数,当朝人口极速锐减。
战乱平息以后,皇帝为了鼓励人口繁衍,曾下令鼓励生育和寡妇改嫁。
现今寡妇改嫁已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也没人敢说什么不是,毕竟是朝廷所鼓舞。
许多盐长得这么好看,而且又没什么不好,那肯定……
想到有这层可能,曹闻心裏更是五味杂陈。
午后,一道闪电隐匿在白昼的光线中闪过,紧接着夸嚓一声破裂的巨响,吓得人一哆嗦。
白日裏的雷鸣没有闪电作为预告,冷不伶仃的就是一声惊雷,吓得人后背发凉。
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儿劈裏啪啦的砸了下来,不过须臾旷野上便落响了。
正在堂屋裏吃饭的曹闻闻声放下了筷子,看着外头的灰扑扑的雨幕,掐着时间许多盐应该到家了才是。
想到她应当没有被雨淋,他也就放心了一些,可却是没有胃口再往嘴裏送饭食了。
他由着饭菜摆在桌上,出神的走到了屋檐下,静静的看着滴滴答答的屋檐水变成一条连绵不断的水柱。
雨大也就罢了,中途还伴随着风声和雷鸣,声势浩大的仿佛要把天地混做一体。
曹闻想着这么大的雨,出门是不可能出门了,时辰又还早,干脆打个盹儿算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蹲在屋檐角的母鸡,尾巴和翅膀上的羽毛都有点湿,也不晓得刚才是不是贪新鲜去淋了雨。
时下看起来怪狼狈的,一人一鸡大眼瞪小眼。
曹闻嘆了口气,想着还是把鸡抱进竈房让它在竈下算了,一举头望进竈屋裏,他发现竈房裏滴滴答答的,也不晓得屋顶哪裏破了洞,雨水正往屋裏流咧。
想到今天才盘回家来的粮食,曹闻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冲进了屋裏。
土坯茅草房子夏时四面透风倒是凉爽,可一到了下雨天气方知穷寒的苦楚。
天色好时除了觉得屋裏蚊虫多了些,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下起雨来才晓得不是这裏破了就是那裏漏了。
曹闻把家裏最大的洗脚盆先用来盖在米面上,紧接着冲进裏屋,把轻巧些的盆子放在帐顶上接漏水,随后又去把竈下堆柴的漏雨点给放置上接雨点家伙。
屋裏倒是漏的并不算厉害,水都是一滴一滴的下来的,恼人的是漏水的地方不少。
装水的瓦盆器物有限,他只能先把最要紧受不得潮的地方先接上,然后搬来梯子一边从裏头修补房顶。
一下午的时间曹闻都交待在了修补房顶上。
快到夜饭饭点时间,雨才算是有变小的趋势。
大屁股薄翅膀的涨水蛾飞得一院子一屋檐都是,母鸡都已经撑得蹲在屋檐角打起了盹儿来,见着曹闻出来,圆圆的眼睛又瞅了他一下。
曹闻端着碗水牛饮了两口,在屋檐下插着腰瞧了会儿雨水渐小的蒙灰天色。
也不知是修了一下午房顶还是如何,心裏就是烦躁的很。
大风大雨的带走了夏日的燥气,但心裏的那团子火却始终灭不下来一样。
从前屋转到后屋,看着要早不早的,在屋裏也是烦闷,索性反手把门关山,将挂在墻上的草帽扣在了头顶,走进了小雨裏。
按照今天的雨势,田裏和河裏的水肯定大涨,涨水天河深处的氧气减少,河裏的鱼虾都喜欢游到河边去吃虫吸氧,当是抓鱼虾的好时机。
弄两尾小鱼回去熬碗汤喝了看能不能痛快点。
出了家门,曹闻才晓得这下午声势浩大的雨有多厉害。
村路全数陷入一片泥泞也就罢了,四处都变成了小水沟,秧苗插的晚的田秧子被打的横七竖八。
一路上都是被风刮断的树枝叶子,更甚还有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木。
曹闻路过的人家也都还在抢险,一家几口人爬上爬下的在修补房顶。
这场雨虽是久旱逢甘霖,但来势也太过凶猛了些,颇有些让人得不偿失的势头。
曹闻沿着河沟边一路看着雨后的村野,家家几乎都在忙着补整屋子,他不免担心起许多盐家裏。
许家他去过一趟,比佃农家裏的房舍好不得多少,这么大的雨只怕也不得幸免。
她们母女俩修理房顶只怕是不容易,爬上爬下的,力气也小很多,要是摔着了怎么得了,要不然……
不行!
这刚说的离婚热乎劲儿还没过呢,又眼巴巴去找前妻算个什么事儿。
曹闻心裏赶紧谴责了自己的想法,忽而河沟裏的噗通水声吸引了他的註意。
他一跃从田坎上翻了下去,跳到了河沟边上。
河裏不出所料的涨了水,以前干涸低低的水线现在肉眼可见的上涨了许多,不仅盖住了原本裸露出来的石头,现在竟然连河沟边的草也被水淹住了。
几尾银背的草鱼正直挺挺的把脑袋藏在草丛裏和流动得有些急的河水斗争着,若不是有鱼甩尾搅动出了水声,没走在河沟边鱼藏在杂乱的草裏还真不容易看出来。
曹闻盯准了鱼以后放轻了步子,他放下篓子和草帽,轻手轻脚的贴着河边绕过去。
流水声大,又还在落着小雨,鱼的註意力被分散了不少没平素那么灵敏,曹闻乍然跳过去一下子摁住了两尾鱼,赤手捉鱼主的就是个快准狠!
他扣着鱼鳃把两尾鱼从水裏捞起,旁头躲着的鱼这朝受惊都赶紧游开,一进河中央便被湍急往下游去的河水给带走了。
看着周围的动静,曹闻才晓得竟是藏了不少货,起码得有四五尾。
不过手裏已经有了两条,他也没太可惜。
两尾直条条的鱼鲜活的在他手裏挣扎,曹闻估摸着一尾得有两三斤的样子,怕到手的鱼再跑了,他赶紧放进了篓子裏。
两三斤的河鱼算不得很大,可是他们村子这条河沟不过才一米多宽,平时水也浅,稍微深一些的地段常有人出没,不是洗衣服就是洗菜的,哪裏会长这么大的鱼。
即便是河裏有,那也不过一两寸长,还得是会钓鱼的老头儿才能钓到,一下午能弄到两条回去煮个汤好得很了。
曹闻小心的又寻看了几眼周围还有没有鱼时,忽而一抹微有些透明的红远远的朝着他涌了过来,一条红尾鲤鱼被流水给带了过来。
他就在一头守着,鱼过来当即就给拦截了下来。
鲤鱼不如刚才的草鱼大,但是胖咕咕的,瞧着就是熬汤的好料。
鱼一茬又一茬的,曹闻也算是估摸出来了,这些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河鱼,应当是大雨冲垮了堤坝,只怕是前头哪家的鱼塘开了口子,养的鱼从缺口跑了出来被冲到这儿了。